逻些城发出的指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追上了尚未走远的朗瑟多吉一行,同时也派出了另一位以机辩和沉稳着称的文官使者,名为朗梅色,携带赞普最新的旨意,直奔太和城。
这一次,吐蕃使团不再掩饰身份,打着正式的旌节,护卫精悍,浩浩荡荡,彰显着吐蕃帝国的威仪。他们的到来,在尚未从唐朝使者带来的震撼中完全平复的太和辞城,再次投下了一块巨石。
再赴王宫
南诏王宫,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微妙。阁罗凤高坐王位,两侧大臣神色各异,警惕、忧虑、甚至还有一丝隐藏不住的恐惧。唐朝使者崔旰并未离开,此刻也受邀在旁观看,脸色阴沉。
吐蕃正使朗梅色,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冷静。他从容行礼,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外臣朗梅色,奉我吐蕃赞誉赤德祖赞之法旨,再谒南诏赞普,续商两国通好之大计。”
“贵使去而复返,不知赞普还有何指教?”阁罗凤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朗梅色微微一笑,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殿内紧张的气氛:“我主赞普听闻,近日太和城中有不谐之音,妄图以陈年旧事,离间我吐蕃与南诏之邦谊。我主赞普深感遗憾,特命外臣前来,澄清误会,并献上更具诚意之方案。”
他不再提军事同盟,也不再明确针对唐朝,而是直接抛出了经济合作的巨大蛋糕。
“我主赞普意欲,开辟一条前所未有的黄金商路!”朗梅色展开一幅简易的路线图,“自天竺恒河平原之财富中心,经我吐蕃新辟之坦途,过逻些,入朵甘思,直达贵国太和城!再由太和城,联通大唐剑南道之成都府!”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勾勒出一条连接南亚、中亚与东亚的贸易动脉。
“此路若通,天竺之香料、宝石、象牙、蔗糖,吐蕃之金银、麝香、皮革、良马,皆可源源不断输入南诏,更可借道南诏,销往蜀地乃至整个大唐!而蜀地之丝绸、瓷器、茶叶、漆器,亦可经此路西去,利润何止亿万!”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即便是最亲唐的臣子,也被这宏大的商业蓝图和其中蕴含的巨大利益所震撼。这远非之前小打小闹的边境贸易可比。
“为此,”朗梅色继续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我吐蕃需要南诏全面配合。开放所有通往蜀地的关隘,降低乃至免除商税,提供驿馆、护卫,保证商队在其境内绝对安全、畅通无阻。我吐蕃商队,将携带大量物美价廉之商品进入南诏,与民互利。”
“当然,”朗梅色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目光扫过阁罗凤和众臣,最后在唐朝使者崔旰脸上停留一瞬,语气陡然变得冷硬,“此乃互利共赢之举,亦是我主赞普不愿兵戈再起之慈悲。若南诏赞普应允,则往日恩怨,我主赞普可暂搁一旁,视南诏为友好邻邦,共襄盛举。”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如同寒冰撞击:“若然……有宵小之辈从中作梗,或南诏自身犹豫不决,阻塞商路,辜负我赞普美意……那么!”
他猛地拱手向逻些方向一礼:“我吐蕃陈兵于朵甘思的十万带甲之士,新铸之锋镝,渴饮鲜血!届时,大军南下,恐非仅为商路,而是新旧之恨,一并清算!太和城之繁华,洱海之秀美,只怕要付诸一炬,玉石俱焚!”
软刀与硬弓,同时亮出!
先以巨大的、难以抗拒的经济利益诱惑,再以毫不掩饰的、毁灭性的军事力量进行恐吓。赞普的策略清晰而冷酷:他降低了直接的政治要求,但提高了经济捆绑的要价和武力威胁的底线。他是在告诉南诏,要么在经济的甜蜜中逐步被消化,要么在铁蹄下瞬间被摧毁,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殿内死寂。连崔旰都想不出立刻反驳的话。吐蕃这一手,避开了血仇的敏感点,转而用更实际、更迫切的利益和安全威胁来施压。
阁罗凤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深知,答应,等于将国家的经济命脉和战略通道向吐蕃敞开,未来必将受制于人。不答应,那“玉石俱焚”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吐蕃的十万大军,不是虚言。
朗梅色将国书与礼单恭敬呈上,然后躬身道:“何去何从,请南诏王圣裁。外臣……静候佳音。” 说完,他不再多言,带领使团从容退下,将巨大的压力和无尽的挣扎,留给了南诏的君臣。
留给南诏的时间,似乎不多了。吐蕃的软刀与硬弓,已架在了苍山洱海的脖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