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些红山宫内的暗流汹涌,并未阻碍吐蕃对外扩张与外交的棋局。东线,与大唐的博弈从未停止。在经历了一系列边境摩擦与小规模冲突后,双方都感到需要一段时间的喘息,于是,和谈与盟誓再次被提上日程。
地点定在了鄯州(今青海乐都)。此地虽名义上仍属唐境,但经多年拉锯,早已处于吐蕃实际军事控制之下,城头变幻的是吐蕃的军旗。选择此地,本身就是吐蕃强势地位的一种无声宣告。
多杰深知芒相东赞此老臣虽属苯教旧贵族集团,与自己新政见不合,但其老谋深算,精通汉地事务,且于吐蕃内部盘根错节,由他出面主持会盟,既能展现吐蕃的“诚意”,也能暂时稳住旧贵族势力,可谓一石二鸟。于是,一道王命,将芒相东赞派往了鄯州。
唐廷方面,派出的则是一位资历颇深却不得志的官员崔宪。他心中憋闷异常,被派来这蛮荒边陲,与“不知礼义”的吐蕃人盟誓,已是屈辱;更憋屈的是,还要在这座已被吐蕃铁蹄践踏多年的唐城之中,代表天朝上国与对方“平等”会盟,简直是奇耻大辱。
盟誓仪式在鄯州城外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进行。旌旗招展,但气氛却微妙而紧张。双方军队各自阵列于后,刀枪在高原的烈日下闪着寒光,与其说是仪仗,不如说是互相威慑。
按照吐蕃的传统,重大盟誓需宰杀白色牦牛、纯色公马、健硕绵羊三牲,以其血献祭天地神灵,共饮血酒,以示盟约之神圣不可破。
芒相东赞身着吐蕃贵族华服,面容肃穆,缓缓提出此议。
崔宪一听,眉头紧锁,心中那股厌恶与优越感再次翻涌上来。‘果然是蛮夷,茹毛饮血,竟以畜生之血玷污盟约!’他心中鄙夷,但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礼节。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悲天悯人、深明大义的模样,对着芒相东赞拱手道:“贵使所言三牲,确为珍品。然,牦牛乃高原之舟,公马乃征战之骑,绵羊乃百姓之衣。此三者,皆是我唐蕃子民安身立命之根本,以其血祭,恐伤天地和气,于盟约长久不利,非吉兆也。”
他话锋一转,提出替代方案:“不若改用黄牛、母马、山羊?黄牛温顺示睦,母马繁衍喻兴,山羊献祭亦为古礼。如此,方合上天好生之德,亦显我两国止戈息兵、共生繁荣之诚心。”
芒相东赞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睛微微眯起,瞬间便看透了崔宪那套冠冕堂皇说辞下的真实心思——唐人骨子里的轻视与敷衍。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深知赞普目前需要这段和平期来稳固内部,强行坚持原议恐生枝节。些许祭祀牲口的变更,与大局相比,无足轻重。
于是,他故作沉吟,随后缓缓点头,仿佛被对方的“道理”说服:“崔使者言之有理,思虑周详。便依贵使之意。”
一场原本应庄严肃穆的盟誓,就在这看似合乎情理、实则各怀心思的变更中进行了。宰杀黄牛、母马、山羊,歃血,诵读盟文(内容无非是互不侵扰、划定边界等老生常谈),双方将领共饮血酒。
整个过程,崔宪强忍着不适,完成所有仪式,只觉得那血酒腥膻无比,直冲喉头,仿佛咽下的是大唐的屈辱。他只盼尽快结束这荒唐的仪式,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边地。
而芒相东赞,虽依礼完成一切,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他清楚这盟约的脆弱,今日之盟,不过是为来日再战积蓄力量。唐人的敷衍,他记下了;赞普急于求和稳固内部的意图,他也看在眼里。
仪式一结束,双方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便各自收兵,率队离开。
崔宪带着随从,快马加鞭向东而行,只想尽快离开这吐蕃人的地盘,回朝复命,心中充满了对蛮夷的鄙夷和完成一桩麻烦差事的解脱。
芒相东赞则率队西归,脸上无喜无悲。他心中盘算的,是如何向赞普汇报,如何利用这段和平期巩固苯教势力,以及如何在未来的某一天,将这短暂的屈盟(在他看来,未按传统祭祀即是屈辱)连本带利地讨还回来。
一场本该凝聚诚意的盟誓,最终以双方心怀鬼胎、互视对方为蛮夷与狡诈之徒而收场。鄯州城外的血迹尚未干透,似乎已预示着未来的烽火必将重燃。而这扭曲盟约的结果,也很快被快马分别送向了长安与逻些,呈递于两位帝王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