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顺家的晚饭当然不会像李云家这么丰盛,三口人很快便吃完了晚饭。
这会他正带着儿子和母亲收拾自己家那些家当,这让他十分难受。
家里这些东西,没一件像样的好东西,这么些年了,因为钱要留给母亲看病,他家里就总是凑合着过。
桌子腿坏了,他找根木根来支撑,桌面坏了,大家就避开那处地方。坏得更大了,没办法避开,他就去寻块木板,用几根钉子钉上将就用。
床腿坏了,他找根粗木棍,用钉子钉好,支撑住再用几年。床板坏了,他就避开那处地方,坏的更大了,他就去寻块木板用钉子钉上将就用。
柜子和箱子也是这样处理。
可如今,这样的东西,他要怎么搬出去?村里人会怎么表面上同情,背地里却笑话他?
就算他家是村里有名的穷,陈志顺也不想把这样的家底摆出去给人看,让人议论。
想起奶奶说的那些话,他就更不想了。
他奶奶常常眯着一双已经看不太清楚,被风吹到还会流泪的眼睛,苍老的脸上满是回忆,用极其骄傲的语气跟他说:“大孙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家当年可有钱了,在这十里八乡,可是无人不羡慕的。”
可如今呢?他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一张像样的桌子、板凳都没有;一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一口像样的箱子也没有。
他从来没为这样子的穷家羞愧过,他根本顾不上这个,因为妈妈的病,他一心只想着赚钱,让他妈好好活着。
如今要搬家了,他要把家里的这些东西,从他家里,搬到前面一排去。
他才为自己的这个穷家而羞愧,才觉得这样的东西没法见人。
他家连一块像样的木板都没有,修补家具用的都是他捡回来的乱七八糟的材料,有些还行,有些根本不能让人看。
他家的碗都有好几个豁口,床上的铺盖破的里头的烂棉絮都露出来了,怎么遮掩都没用。
他那补丁摞补丁的床单怎么拿出去给人看?
村里人会怎么说他?看到这样的东西,大约都要感叹一句,再说一说他曾祖父家当年的豪富?
看见曾祖父豪富的村里人还有好多还活着的呢,他就让人看他家这一堆破烂?然后感叹一句:“想当年……”
他受不了,他根本受不了!
想起这个,他就不由得又开始怨恨他那个老婆。
也不是他败家、不知道爱惜东西,是他那个疯子老婆破坏力太强。
他家之前是很有些家底的,东西虽然不起眼,可都是好料做的。
她发病后的这些年,家里本来还挺像样的东西都被她破坏完了,他没钱去买,都是修补修补又凑合着用。
他怎能不恨她?
当初结婚的时候,他虽然另有所爱,却也知道自己家这情况,他根本没法娶人家,他连表白都没有,就准备一辈子单身了。
可他奶奶不依,非说自家三代单传,不能在她这一代断了传承。
他心里嗤笑:三代单传又怎么了?他两个叔爷爷家里的儿孙多着呢,也没见奶奶喜欢过他们,听说当初他奶奶有钱的时候,也没有照顾过得越来越穷的堂叔们。
二叔祖母提起这话,就说她家不照顾他是应该的。
可他拗不过祖母,还是娶了那个女人。
刚娶回来的时候,他冷眼看着,发现这女人虽然不怎么聪明,可真是听话,他那些要求,自己都觉得过分,那个女人也一言不发的全部照做了。
这样的日子也挺好了,他心里欣慰,对这个女人也渐渐喜欢了几分。再说了,新婚嘛,男人再怎么样,对自己的新婚妻子还是有几分喜爱的。
她还给他生了个儿子,让十分重男轻女的奶奶,高兴的合不拢嘴。
现在再想起那个女人,陈志顺心里毫无波澜。
她去了医院之后,他一次也没有去看过她。
他第一次看见她发病的时候,是非常生气的,也不知所措,还有几分着急与心疼。
可后来,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的,他就不生气了,漠然的看着自己老婆发疯,漠然地把她困起来,不让她破坏家里的东西。
眼看着她发疯之后,胳膊腿会红肿好几天,他一点也不心疼了。
心疼她?怎么可能?
他娶她,是他需要一个能生儿子的女人,给他传宗接代,让奶奶不要总是抱怨,然后再来欺负他妈。
他需要一个帮手,照顾奶奶和他那个病弱的母亲,还有幼稚不懂事的儿子,能让他放心出去赚钱。
可她突然成了那个样子,他没有同情,只有怒气:他的日后要怎么办?他那个还不懂事的儿子、病弱的母亲、天天骂人的奶奶要怎么办?
幸亏奶奶不久就死了,没有悲伤,他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对,奶奶死的时候,他都不怎么伤心,对这个一向疼爱自己的奶奶,他只有怨恨,只有她死了自己少了一个负担的轻松。
有个病妈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如今还添了一个疯女人,他只愁自己的日子要怎么过?
他再能干,再年轻力壮,也撑不起这样的家。
他不会同情那个女人,就算她没疯之前,十分能干,家里家外都给他照顾的很好,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他对她也没有半分同情。
他心里只有怨恨:这个女人怎么就不能等他儿子长大了再发病?还有,既然你发病了,怎么不去死?还要破坏他的家?
他已经没法同情别人了,只能麻木地应对这看不到出路的穷日子。
一想起儿子身上也带着这种遗传,他就更恨那个女人,对自己的独生子也很冷淡。
他们家,除了母亲偶尔会说几句话,谁都不怎么说话。
可如今,他到底要怎么把这些破烂东西拿出去见人?
陈志顺想:他要不要带着儿子和母亲,偷偷在夜里搬家?
可儿子太小,母亲病弱,他指望不了他们,他自己一个人也根本搬不动。
他连个像样的帮手也没有。
陈志顺的心里越发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