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姆多,塞拉摩岛。
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法师塔的顶端,吉安娜·普罗德摩尔手扶着石栏,看着远处的无尽之海。
她不再是那个会因为阿尔萨斯的信而辗转反侧的学徒了,她是这座岛屿、这数万逃难而来的人民的领袖。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铠甲的摩擦声。
“女士!”
一名卫兵队长冲上塔顶,单膝跪地,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火气,“达维的斥候队回来了,他们……他们出事了!”
吉安娜没有回头,还看着海平线上那几艘归港的渔船。
“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卫兵队长却感觉后背一凉。
“他们在南贫瘠之地,剃刀岭南边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口新挖的淡水井。”
卫兵队长咬着牙,捏紧了拳头,“但是……但是和一支兽人巡逻队起了冲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艰涩:“我们……死了三个兄弟。斥候说……那帮绿皮是为了抢水。”
淡水井。
吉安娜扶着栏杆的手指收紧了,石头硌得她指节发白。
这太可笑了。几个月前,联盟和部落还在海加尔山顶并肩作战,为了抵抗阿克蒙德和燃烧军团,流了那么多血。
现在,却为了一口井拔刀相向。
她问:“谁先动的手?”
“是兽人!”
卫兵队长吼道,他抬起头,脸涨的通红,“托马斯他们只是想靠近看看,取点水样!那群绿皮就跟疯狗一样扑了上来,嘴里还哇啦哇啦的喊着那是他们的地盘!他们的水!”
吉安娜沉默了。
她知道杜隆塔尔那片红色荒漠有多缺水。
萨尔带着他的人民来到这片贫瘠的土地,只为求一个家。
水,对那些在烈日下劳作的兽人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她能理解兽人为什么那么紧张,但不能接受自己的士兵就这么死了。
“达林上尉怎么说?”
她提到了麾下一个从洛丹伦一路跟过来的老兵。
“上尉建议立刻增兵!”
卫兵队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派一个中队过去,把那片绿洲牢牢控制在手里!我们必须让那些绿皮知道,塞拉摩的人,不是能随便杀的!我们得让他们付出代价!”
吉安娜转过身,海风吹动着她的金色长发,她的脸在阴沉的天色下有些苍白。
“战争才刚刚结束,达林上尉就想挑起另一场吗?为了什么?一口井?”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让卫兵队长激动的情绪一下冷静下来。
“可是女士!”
卫兵队长不甘心的再次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我们的人就白死了吗?!托马斯才十九岁!他的家人还在城里等着他回去!”
“这是命令。”
吉安娜打断了他,“把兄弟们的遗体带回来,用联盟的最高礼节安葬。抚恤金,加倍。告诉他们的家人,我会亲自去探望。”
“……是,女士。”
卫兵队长垂下头,心里又气又不解,他想不通,为什么强大的塞拉摩要对那些野蛮的绿皮一再忍让。
他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退了下去。
塔顶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海风。
吉安娜闭上眼,萨尔那张坚毅的脸浮现在脑海。
她相信他,她相信萨尔和她一样渴望和平。
但部落……部落里不只有一个萨尔。
那些在人类的集中营里长大、骨子里只有仇恨的年轻兽人,他们会甘心和人类共享一片土地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和平这条路,比任何一场战争都更难走。
她走到桌边,拿起羽毛笔,开始给萨尔写信。
***
与此同时,杜隆塔尔。
太阳烤着红色的土地,空气里满是尘土、汗水和岩石的味道。
一座粗犷的城塞——奥格瑞玛,正在这片不毛之地拔地而起。
无数兽人、巨魔和牛头人,正为了这个新家园流着汗干活。
大酋长萨尔站在高地上,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疲惫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
他们终于有家了。
“大酋长!”
一声粗野的咆哮传来,充满了愤怒。
一名年轻的兽人战士,肩上扛着战歌氏族的狼头战旗,怒气冲冲的大步奔来。
他肩上的皮甲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一道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像是刚包扎过。
“人类!那些该死的粉皮猪在我们的土地上偷水!他们还杀了我们五个兄弟!”
萨尔的眉头拧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没了。
“纳兹格雷尔,冷静点!把话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我很冷静!”
纳兹格雷尔咆哮着,他一把扯开胸口的绷带,露出还在渗血的伤口,指着它对萨尔吼道,“我们在剃刀岭南边,离我们新哨站不远的地方,找到了新的水源!一口井!可我们过去的时候,那群塞拉摩的人类士兵却已经占了那里!我们让他们滚,他们就拔剑了!”
萨尔盯着他。
“是你先动的手?”
纳兹格雷尔喘着粗气,他梗着脖子,毫不畏惧的与萨尔对视:“是他们侵占了杜隆塔尔的土地!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棵草,每一滴水,都属于部落!我只是想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用五条同胞的命去换一口井?!”
萨尔的声音高了起来,他脚下的土地都开始轻微震动,“我带你们跨过无尽之海,来到这里,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繁衍生息,活下去!不是为了跟人类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械斗!”
“毫无意义?”
纳兹格雷尔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敬爱的大酋长,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格罗姆大酋长的战斧还没冷透!他用自己的命给我们换来的自由和荣耀,不是让我们像个懦夫一样,看着人类在我们家门口拉屎撒尿的!”
他向前一步,无视了萨尔的怒火,振臂高呼:“大酋长,下令吧!让我带领战歌氏族的勇士,我们去把那些人类的脑袋全都拧下来!把塞拉摩那座白色的娘娘腔城堡从地图上彻底抹掉!”
“住口!”
萨尔一声怒喝,脚下的土地都嗡嗡作响。
纳兹格雷尔被震得后退了一步,但他眼里还是不服气。
周围,越来越多闻声而来的兽人战士围了过来,他们大多是年轻人,身上带着战歌氏族的纹身,他们的眼神和纳兹格雷尔一样,都想打仗,都恨人类。
萨尔感到一阵无力。
他能打败敌人,却管不了自己人,尤其是这些在仇恨里长大的年轻人。
他疲惫的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把死去的兄弟带回来,用最荣耀的方式厚葬。
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些年轻的脸,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那片隔着大海的白色岛屿。
吉安娜……你会怎么做?
我们之间的和平,真的能维持下去吗?
***
东部王国,提瑞斯法林地之下。
这里永无天日,只有幽绿色的炼金火焰,在石壁和扭曲的金属管道上投下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尸体和刺鼻药剂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幽暗城,洛丹伦王国的废墟之下。
被遗忘者的女王,希尔瓦娜斯·风行者,静静的坐在洛丹伦的王座上。
她的视线,一直盯着面前那张东部王国军事地图,尤其是在瘟疫之地和银松森林的交界处。
两名身材臃肿、缝合痕迹遍布全身的憎恶,拖着一个踉跄的身影,走进了大殿。
憎恶粗暴的将他推倒在地。
那是一个新生的被遗忘者。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可以看出曾是洛丹伦一个普通农夫的打扮。
他死于那场瘟疫,又被巫妖王的天灾军团奴役,变成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
现在,巫妖王的力量衰退,他恢复了自由意志,却发现自己成了一具行走的腐尸,下巴有一半已经不见了,能看到里面发黑的牙床。
他跪在地上,腐烂了一半的身体不住的发抖,空洞的眼眶里流出浑浊的液体,脸上满是迷茫。
“我……我是谁?我在哪?我的手……我的脸……”
他看着自己腐烂的双手,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呜咽,“救救我……谁来救救我?神啊……”
高跟的金属战靴敲击地面,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一步步靠近。
希尔瓦娜斯在他面前蹲下,伸出苍白的手,抬起了他那张烂糟糟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她的双眼,是两团燃烧的红色火焰,里面没有同情,只有审视和一种……同类的认知。
“这个世界,已经抛弃了我们。”
她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魔力,钻进农夫混乱的脑子里。
“看看你,再看看我。我们都曾有家庭,有爱人,有温暖的阳光和值得期待的未来。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我们是被生者憎恶,被死者遗忘的东西。那些活人,看到我们只会尖叫着逃跑,或者举起武器。”
农夫抖得更厉害了,他从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但你并非一无所有。”
希尔瓦娜斯站起身,姿态高傲,仿佛她坐着的不是冰冷的石座,而是银月城的王位,“你还有选择。”
她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幽暗城。
“你可以选择在这里哀嚎,腐烂,最后精神错乱,变成一头只知道撕咬的野兽,或者干脆化成一堆谁也不会记得的枯骨。或者……”
她向农夫伸出了手,那只手在幽绿的火光下白得吓人。
“加入我们,成为被遗忘者。我们是你的新家人,这里是你的壁垒。我们会给你一个目标,一个让你这具腐烂身躯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什么……意义?”
农夫颤抖着问,他腐烂的声带只能发出嘶哑的音节。
希尔瓦娜斯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笑意,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
“向那些抛弃我们、憎恶我们的人复仇。向那个把我们变成这副鬼样子的凶手复仇。向整个该死的世界复仇。”
农夫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强大的女王,看着她眼中的火焰。
他腐烂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狰狞的表情。
希尔瓦娜斯的声音在他耳边,也在所有幽暗城中刚刚摆脱控制、茫然无措的被遗忘者心中回响。
“我们同为被诅咒者,那就让这个世界,也尝尝被诅咒的滋味。”
她看着农夫,也看着王座大厅阴影中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
“来吧,告诉我你的选择。”
农夫没有说话,他只是用他那只还算完好的手,用力、笨拙的握住了女王伸出的手。
希尔瓦娜斯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然后目光越过他,投向了地图上最北端的那个点——冰冠冰川。
“他睡着了……”
她轻声自语,声音里满是恨意,“但总有一天会醒来。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变得更强大。”
阴影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出,恐惧魔王瓦里玛萨斯躬身行礼,用他那谄媚的语调说道:“如您所愿,我的女王。您的黑暗箭矢,必将射穿敌人的心脏。”
希尔瓦娜斯没有看他,只是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