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冠冰川的尖顶,世界的尽头。
风跟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疼,卷着碎冰碴子,打在岩冰上噼啪作响。
阿尔萨斯拖着步子,在通往天顶的冰阶上往上走。
他的左手拽着一具还在往外冒着滚烫邪能血液的躯体,正是刚刚被他一剑穿胸的伊利丹。
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恶魔猎手,现在就跟一袋没人要的垃圾一样,脚踝被攥着,后脑勺在冰做的台阶上磕着,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混着暗紫色血液和脑浆的印子,看着特别恶心。
“砰!”
阿尔萨斯随手把伊利丹的尸体甩到了一边。
尸体撞在一块凸出来的冰岩上,发出了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然后顺着坡滑到了阶梯边上。
那对破烂的翅膀耷拉在深不见底的悬崖外面,一动不动了。
阿尔萨斯看都懒得再多看一眼。
他反手把霜之哀伤的剑尖狠狠插进脚下的冰里,用剑撑着自己快散架的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剑刃和坚冰摩擦,发出的尖响,听着耳朵难受。
跟伊利丹的这场死斗,差不多把他掏空了。
胸前的铠甲上,一道豁口看着特别吓人,是被埃辛诺斯双刃硬生生撕开的。
黑色的血混着冰冷的死亡能量,正从那道口子里不停地往外渗,滴在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流走,被风吹散,也被手里这把贪得无厌的魔剑一点点吸走。
“上来……我的孩子……快……”
一个又威严又急切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见的,就跟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他的灵魂上。
是主人,耐奥祖的声音。
一种说不出来的狂热感一下子盖过了身上的剧痛和疲惫。
他就是为了这个才活到现在的!为了这一刻!
他离王座越近,这呼唤就越清楚,越让他没法抗拒。
阿尔萨斯抬起头,阶梯一圈一圈地往上绕,看不到头,天上灰蒙蒙的,全是乱舞的暴雪。
他重新迈开步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碎掉的骨头上,沉得要命。
就在这个时候,一种死亡的预感,一点征兆都没有的从他背后冒了出来!
几乎是本能,阿尔萨斯全身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
几乎是同时,一道凝练到了极点的黑影,撕开了风雪!
那东西无声无息,从他侧后方的阴影里射了出来,快得只在空气里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线。
目标,正是他后心那块在跟伊利丹打斗时被震裂的盔甲接缝!
那是他现在身上唯一的破绽!
是希尔瓦娜斯!
她就像一头在雪地里趴了好几个世纪的猎豹,把自己和冰川的裂缝、和刺骨的寒风、和无边的黑暗完全混在了一起。
她等了太久太久了。
她看着阿尔萨斯和伊利丹那场惊天动地的死斗,耐心地等着。
等着这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在打败强敌之后,精神最松懈、力气最虚弱的这唯一一刻!
她的眼睛里,只有烧起来的仇恨。
箭矢上,是她身为女妖之王所有的怨毒和诅咒。
足够了。
这一箭,要为奎尔萨拉斯复仇!
为所有被他屠杀的同胞复仇!
去死吧,阿尔萨斯!
阿尔萨斯根本来不及转身!
他只能感觉到那股子凝练的杀气已经快戳到他皮肤了!
然而,就在那淬了毒的箭头马上要碰到他身体的前一秒。
“——嗡!!!!!”
一声不是金属也不是血肉,说不清是生是死的声音,猛地从他手里的霜之哀伤上爆了出来!
那声音不属于这个世界,像是成千上万个灵魂在同一时间被扔进了熔炉里,发出的集体惨叫!
一道看不见的、扭曲的精神冲击波以剑身为中心,轰的一下散开了!
希尔瓦娜斯射出的那支黑色的箭,在半空中怪异地停了一下。
接着,从箭头开始,一寸一寸地裂开、粉碎!
附在上面的黑暗魔法像是碰到了天敌,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变成一缕缕黑烟散了。
最后,那支灌了她所有力气和仇恨的复仇之箭,在离目标不到半寸的地方,变成了一捧没用的黑色粉末,被狂风吹得一干二净。
但这还没完!
那道看不见的精神冲击波越过箭的残骸,撞进了希尔瓦娜斯的脑子里!
“呃啊!”
她痛苦地哼了一声,身体晃了一下,差点从藏身的冰岩后面摔出去。
她的灵魂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冰冷大手给攥住了,正在疯狂地撕扯、挤压!
比当年被阿尔萨斯亲手杀死,变成女妖的时候受的罪还要疼上百倍!
她强迫自己用长弓撑住地面,稳住身子,抬头看向阿尔萨斯的背影。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甚至灵魂都跟着冻住的一幕。
阿尔萨斯手里的霜之哀伤,剑身不再是闪着符文的金属了。
它的表面变得像一块半透明的、深蓝色的怪异寒冰。
而在那冰层下面,一张张扭曲的脸正在疯狂地冒出来、挣扎、冲撞!
成千上万!数都数不清!
那些脸里,有洛丹伦的人类,有矮人,有巨魔……但更多的,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那是高等精灵!
是银月城沦陷时,她拼死保护却最后惨死在天灾屠刀下的同胞!
她甚至看到了自己以前的副官,莱拉斯·风行者!
他的眼睛里没有安息,只有永恒的折磨和对活人的饥渴!
这些脸聚在一起,隔着漫天风雪,对着希尔瓦娜斯张开了没声音的嘴。
紧接着,一个重叠了无数声音的低语,直接在她灵魂深处响了起来:
“你……将成为……我们的容器……”
“加入我们……”
“你的仇恨……你的力量……都是上好的燃料……”
“来吧……你将获得……永恒……”
希尔瓦娜斯僵在原地,跟被雷劈了一样。
她手里还保持着射完箭的姿势,但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空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她终于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巫妖王和霜之哀伤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忠心的死亡骑士,也不是什么天灾军团的仆人。
它们需要的是“容器”!
是“燃料”!
每一个被杀死的活物,灵魂都会被这把魔剑吞掉,变成驱动巫妖王和天灾军团力量的能源!
阿尔萨斯……
他不是主人。
他只是一个被选中的、有史以来最完美的容器而已!
一个更大、更结实、能装更多灵魂的囚笼!
她的复仇……她一直以来活着的唯一目标……
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值一提。
杀了阿尔萨斯?
那又怎么样?
不过是毁掉一个容器。巫妖王会找到下一个,再下一个。只要霜之哀伤还在,只要那个冰封王座还在,这场对整个艾泽拉斯的灵魂收割就不会停。
她的同胞,将永远不得安宁!
就在这时,阿尔萨斯慢慢转过身。
霜之哀伤的异动也让他很吃惊。
他能感觉到剑上传来一种混杂着兴奋、贪婪,还有对希尔瓦娜斯身上那股庞大负面能量的……渴望。
他看向希尔瓦娜斯,头盔下的两只眼睛闪着幽蓝的魂火,眼神很复杂。
有被偷袭的愤怒,有对魔剑失控的疑惑,甚至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摇。
剑身上的那些脸,他也看到了。
“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冰冷,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你怎么……挣脱了我的控制?”
希尔瓦娜斯从震惊中回过神,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说不清是悲凉还是嘲讽的笑。
“是我。怎么,‘国王’陛下,差点被自己的‘奴隶’杀死,是不是感觉很丢脸?”
她故意用话刺激他,“至于控制?你真的以为,你控制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吗?”
“奴隶?”
阿尔萨斯似乎想说什么,他头盔下的蓝光闪烁了一下。
但就在此刻,耐奥祖狂暴的意志再次冲垮了他的理智!
“上来!现在!!!”
“不要理会那些不值一提的蝼蚁!”
“王座在等你!无上的力量在等你!!”
阿尔萨斯的身体一僵,那一瞬间的动摇被彻底碾碎。
他盯着希尔瓦娜斯,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我们……都是它的奴隶。”
说完,他转过身,把一切都扔在脑后,用尽最后的力气,继续向上爬。
他的背影,比之前更沉重,也更决绝。
像一个……自己走向刑场的囚犯。
希尔瓦娜斯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至高的王座,没有再动。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收起了手里的长弓。
她的手,一点都没抖。
眼里的复仇火焰,彻底灭了。
不是因为没希望了,而是因为仇恨这种热烈的情感,对于她刚刚看到的那个恐怖真相,以及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来说,已经太低级,太渺小了。
一种洞悉了一切的、绝对的冰冷,取而代之。
一种全新的、更庞大、也更黑暗的野心,正在她的灵魂深处疯狂地长出来。
她不再看阿尔萨斯的背影,而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锁在他手里那把吞了无数灵魂的魔剑——霜之哀伤上面。
那才是关键。
那才是力量的根源。
杀死阿尔萨斯,只能带来一小会儿复仇的痛快。
而如果……能控制这股力量,解放……不,是“取代”这些灵魂,成为这把剑,甚至整个天灾的新主人呢?
那才是真正的、永远的胜利。
希尔瓦娜斯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她冰冷的手指尖上没有化开。
她抬起头,越过阿尔萨斯的背影,望向了那云层之上、冰阶尽头的最终顶点——冰封王座。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她的嘴角慢慢牵了起来。
那不是笑。
而是一个宣告。
“原来……那才是真正的王冠。”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