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扭曲虚空中航行的“鲁纳之光”,此刻正被一种比宇宙本身更冰冷的寂静所笼罩。
舰船中央大厅,曾经象征着希望的水晶穹顶,如今只映照出下方人群的麻木。
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劣质营养膏和淡淡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下一个。”
负责分配营养膏的执事波洛斯有气无力的喊着,声音嘶哑干涩。
他已经连续三天只靠清水度日,把自己的那份口粮偷偷省给了船上那些日渐消瘦的孩子们。
长久的饥饿与航行,让排队的人群动作迟缓,眼神空洞。
叫莱拉的女人端着一小份灰色糊状物,小心的转身,想尽快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
“等等!”
波洛斯伸出干瘦的手臂拦住了她,“莱拉,你孩子的份,昨天已经领过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疲惫。
莱拉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转过身,哀求着:“波洛斯执事,求求你,他还在发烧,这点东西根本不够……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不够?谁的够!”
人群中一个高大的男人爆喝出声,他叫卡尔托,曾经是阿古斯的一名卫兵队长,现在他的肌肉已经因为饥饿而萎缩。
“我们每天就吃这种连猪都不吃的糊糊,过的连阿古斯星区那些被圈养的塔布羊都不如!我的妻子……她已经快不行了!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话点燃了人群。
“我的儿子也是!他身上的圣光印记都开始变暗了!”
“我们到底要去哪?这鬼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都给我闭嘴!”
沙哑但很有力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老工匠马拉德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曾是阿古斯最出色的水晶技师,那双手能让最普通的矿石绽放出堪比恒星的光芒。
现在,那双手枯瘦如柴,指甲里嵌满了黑色的污垢。
他的妻子和儿子,都死在了逃离阿古斯的那场大火中,那场由他们曾经的同胞点燃的大火。
马拉德径直走向站在人群前方,像座雕像一样静立的那个高大身影——维伦。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份沉重感比他身后所有人的绝望加起来还要多。
“先知。”
马拉德的声音不大,整个大厅瞬间安静的能听到营养膏在碗里缓缓滑动的声音。
“我们还要逃多久?”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维伦,干裂的嘴唇开合着,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食物快没了,水也快没了,就连供给鲁纳之光能量的核心水晶都在衰退。”
“孩子在生病,老人在死去。”
“我们甚至没有多余的能量,为那些逝去的同胞点亮一盏引路的魂灯!他们只能在冰冷的黑暗中被我们抛弃!”
马拉德枯瘦的手指抬起,指向穹顶之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你告诉我们,要追随圣光,要寻找希望。”
“可我什么都没看到!”
“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燃烧军团的追兵,他们永远跟在我们屁股后面!”
马拉德的话,砸碎了所有人用来自我安慰的那层薄冰。
“他说得对!希望到底在哪里?”
“我们究竟在为什么而逃?为了吃这种东西,然后病死在这艘船上吗?”
“也许……我们早就该死了。在阿古斯,和我们的亲人一起,至少死得像个艾瑞达人!”
维伦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的看着马拉德,看着他身后每一张被疲惫、迷茫、怨恨扭曲的脸。
他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忽然,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响起。
正是莱拉怀里的那个孩子,他在母亲怀里痛苦的蜷缩着,小脸毫无血色,嘴唇发紫。
维伦没有走向咄咄逼人的马拉德,而是转身,缓缓的走向那个无助的母亲和她垂死的孩子。
莱拉惊恐的后退了一步,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
维伦在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
一团微弱但温暖的圣光在他掌心亮起,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征求着母亲的同意。
莱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在孩子的痛苦呻吟中,颤抖的点了点头。
圣光轻轻的覆在孩子的额头上。
那光芒很微弱,好像随时会熄灭,但它渗入孩子虚弱的身体后,他剧烈的咳嗽竟然慢慢平复下来,苍白的小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孩子费力的睁开眼,用一双纯净的好奇眼睛,打量着这个胡子很长、看起来很悲伤的高大男人。
维伦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马拉德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的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马拉德。
他们想过维伦会辩解,会用圣光的教义安抚,甚至会用先知的权威斥责。
但他们没想过,他会这么干脆的承认。
“我没能带给你们一个丰饶的新家园。”
维伦的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我带给你们的,只有无尽的流亡,难以忍受的饥饿,和失去至亲的痛苦。”
“我,向你们每一个人,道歉。”
说完,他微微躬身。
这个动作,让全场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他们伟大的先知,那个带领他们逃离了萨格拉斯魔爪的领袖,在向他们道歉。
马拉德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那双死灰的眼睛里,终于迸发出痛苦与愤怒交织的火星。
“道歉有什么用!”
他嘶吼起来。
“我的妻子回不来!我的儿子也回不-来!我们失去了一切!我们的家园,我们的文明,我们的荣耀!”
“我们甚至不再是艾瑞达了!我们是什么?一群被追杀的丧家之犬!”
“是的。”
维伦接过了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们不再是艾瑞达!”
他向前一步,那沉寂的身躯里爆发出迫人的气势,让马拉德都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半步。
“那个名字,属于阿古斯!属于那个被邪能腐蚀、向黑暗屈服的故乡!”
“那个名字,已经被基尔加丹和阿克蒙德,用我们数百万同胞的鲜血和灵魂彻底玷污!”
“我们为什么要背负一个被诅咒的名字,继续这没有尽头的流亡?!”
雷霆般的质问,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是啊……艾瑞达……
这个曾经代表着智慧、魔法和荣耀的名字,现在却只代表着耻辱、背叛和无法愈合的伤痛。
维伦环视着一张张错愕的脸,声音转为低沉而庄严。
“从今天起,我们将拥有一个新的名字。”
“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名字。”
“在我们的语言中,它意为‘流亡者’。”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两个字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们是——德莱尼!”
德莱尼……
流亡者……
人群中,有人开始低声重复这个词。
起初是困惑,然后是思索。
他们是流亡者,一个主动选择背负过去,并决意走向未来的族群。
这是一个身份,而不是一个耻辱的标签。
维伦缓缓的举起了自己的左手。
那上面,戴着一枚朴实无华的水晶戒指,在昏暗的大厅中折射出柔和而坚定的光。
“我知道,一个名字,填不饱肚子,也治不好伤痛。”
“但它能提醒我们,我们是谁,我们为何而战。”
他用拇指轻轻的抚摸着那枚戒指,眼神变得悠远而温柔,仿佛穿越了万年的时空。
“这枚戒指,属于我的妻子,艾瑞娅。”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那个伟大女性。
“她生命的最后一刻,通过这枚戒指传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活下去。”
维伦的声音抑制不住的沙哑起来。
“她用她的牺牲,换来了我们今天的流亡。我们中的很多人,都是被她的牺牲换来的生命。”
“所以,这枚戒指,不只是我个人的纪念。”
他将戴着戒指的手举得更高,让那微弱的光芒照亮更多人的脸。
“它代表着牺牲,代表着爱!代表着每一个为了我们能活到今天,而倒在漫长旅途中的同胞!”
“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们的生命,是用何等沉重的代价换来的!”
“它提醒我,我们绝对不能,也绝对没有资格放弃!”
他向前走去,身后那微弱的圣光好像被他的意志所感染,重新凝聚,在他身后化为一对虚幻的光翼。
“看看你们的身边!”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震慑着所有人的灵魂。
“看看那些与你一同挨饿,一同恐惧,一同流亡的兄弟姐妹!”
“我们失去了一个家,但我们没有失去彼此!”
“只要我们还在一起,我们就是彼此的家园!”
他走到了大厅中央,站在那片从核心水晶透出的微弱光源下。
光芒照亮了他沟壑纵横、写满坚毅的脸。
“前路依旧黑暗,我们或许明天就会在饥饿中死去,或许下一刻就会被燃烧军团的战舰撕成碎片。”
“但那又如何?”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艘船上的每一个灵魂。
“即使黎明染血,我们也要肩并着肩,为彼此带来希望!”
“为彼此带来希望!”
不知是谁,第一个跟着嘶吼出声。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莱拉将自己已经恢复些许的儿子高高举起,那个孩子挥舞着小小的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奶声奶气却无比清晰的喊道:
“德莱尼!”
压抑了太久的悲伤、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震耳欲聋的呐喊。
“德莱尼!”
“德莱尼!”
“德莱尼!”
声音汇聚成洪流,冲刷着这艘在虚空中漂流了万年的孤舟。
人们互相拥抱,放声痛哭,尽情宣泄。
希望的火种,在每个德莱尼的心中,重新被点燃。
维伦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但他眼底深处,那份化不开的悲伤,却愈发浓重。
他没有接受人群的欢呼与簇拥,悄然转身,像一缕无人察觉的影子,独自一人,回到了舰桥最高处的观测室。
这里只有一片巨大的水晶舷窗,映着窗外冰冷、万年不变的宇宙。
维伦疲惫的靠在舷窗上,将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晶。
他抬起手,再次抚摸那枚冰冷的戒指。
一如他的妻子艾瑞娅离去时,他握住的、那只渐渐失去温度的手。
“艾瑞娅……”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的只有环绕在舰船周围的星尘能够听见。
“我给了他们希望。”
“……可谁来给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