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特兰克山脉的寒风正用刀子,一遍遍刮过萨尔裸露的绿色皮肤。
这里的雪,是纯白的。
风雪在山脊间疯狂的冲撞、嚎叫,卷起大团的雪粉,砸在人脸上生疼。
萨尔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在没过膝盖的雪里,每走一步都很难。
“就是这里了。”
德雷克塔尔的声音苍老嘶哑,像是被风雪磨了很久。
他停下脚步,枯瘦的手指着前方,那是一个被雪半埋着的大洞口,黑漆漆的,洞口周围的岩石上挂满了冰棱。
“元素王座,我们的圣地。”
“哈!”
跟在一旁的格罗玛什·地狱咆哮嗤笑一声,浓重的白气从他龇出的獠牙间喷出,“一个山洞而已,德雷克塔尔。我只闻到雪和石头的味道,没闻到半点神圣。这鬼地方冷得能把蛋冻掉。”
他把巨大的战斧“血吼”往肩上一扛,斧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暗红色。
对这位战歌氏族的酋长来说,力量来自于肌肉和钢铁,来自于敌人血的温度,而不是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
他宁愿现在就带人冲进敦霍尔德,把那些人类的脑袋一个个砍下来。
德雷克塔尔没有理会格罗玛什的粗鲁,他那双瞎了的眼睛转向萨尔,却比任何人的注视都更有穿透力。
老萨满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胡须上凝着白霜,他看起来就像一块风吹日晒的石头。
“兽人,曾经是元素的朋友。”
“大地养育我们,风给我们送信,河水洗去我们的疲惫,火焰温暖我们的家。我们曾与这个世界共生,萨尔。我们听它们说话,它们回应我们的祈求。”
老萨满的声音里带着悲哀,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直到我们喝下了那杯绿色的毒药。”
“恶魔之血!”
格罗玛什低吼一声,眼睛里闪过一丝狂热和痛苦混杂的红光。
他摸了摸自己下颌上的钢铁假体,那是力量的象征,也是诅咒的烙印。
“它让我们变得强大!我们撕碎了德莱尼人,踏平了暴风城!那才是兽人该有的荣耀!”
“那也让我们变得肮脏!”
德雷克塔尔的声音陡然拔高,第一次盖过了风雪的呼啸,“邪能的臭味污染了我们的灵魂,元素之灵感受到了这份污秽!它们对我们愤怒,然后是失望,最后是彻底的沉默!它们不要我们了!我们成了这个世界的孤儿!”
萨尔沉默的听着。
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有种不安的躁动,德雷克塔尔说的每个字,都让这片天地在微微发抖。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山在呻吟,风也变得更狂了。
“你的试炼,萨尔,”德雷克塔尔重新“望”向他,语气变得很重,“就是走进那里,自己一个人。向它们证明,兽人里头,还有值得信赖的灵魂。证明我们还没有完全烂掉。你要重新赢得它们的信任,让它们再次听到我们的声音。”
“够了!”
格罗玛什终于忍不住了,他向前一步,战靴踩得雪吱嘎作响,整个人看起来就要发火。
“向石头和风道歉?德雷克塔尔,你真是老糊涂了!让我们的未来酋长去给山洞磕头,这就是你的智慧吗?我们的人民还在集中营里受苦,你却让他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转头瞪着萨尔,棕色的皮肤在风雪中有点发青,声音低沉,充满了压迫感。
“萨尔!听着!荣耀是靠战斧夺回来的,不是靠跪在山洞里求来的!如果你想带领我们,就拿起武器,而不是去当一个对着空气说话的疯子!”
“这不是乞求,格罗玛什。”
萨尔转过身,第一次正面迎上这位传奇战士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被格罗玛什的火气影响。
“是赎罪。”
格罗玛什愣了一下。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角斗士的狠,也不是战士的狂,而是一种……很沉的决心。
这小子身上没有他熟悉的杀气,却有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分量。
萨尔不再多说,他向德雷克塔尔点了点头,然后脱下厚披风,只穿着简陋的皮甲和几块黑色的板甲,自己走向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刺骨的寒冷被隔在身后,洞穴里是一种死一样的安静。
黑暗笼罩了他,只有远处传来的滴水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响,一下,一下。
他点燃一支火把,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周围的黑暗里好像藏着无数双眼睛。
他走了很久,久到快忘了时间,直到黑暗的尽头出现了四点微光。
那是四块巨大的符文石,比他人还高,分别刻着水、火、土、风的图腾,散发着古老的气息。
火把的光在它们面前不值一提。
萨尔走上前,熄了火把,将手按在了代表“水”的蓝色符文石上。
一股力量把他的意识扯了进去。
他不在山洞里了,而是站在一片干裂的河床上。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腥臭,天是暗红色的。
这是德拉诺,他从没去过的故乡。
脚下的泥土裂成无数块,硬得像铁,他能看到无数鱼的骸骨卡在裂缝里,无声的说着绝望。
他自己的喉咙也像在冒烟,皮肤传来干裂的痛。
他听到了哀嚎。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钻进灵魂的悲鸣,是水元素在痛苦中死去的哭声。
【你们来了,带来了干渴。】
一个充满怨恨的声音冲刷着萨尔的脑海,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反复刮着他的灵魂。
【你们的邪能,吸干了我的生命,只留下毒素。我的孩子们在痛苦中死去,我的身体变成了肮脏的泥潭。】
幻象中,萨尔没有后退。
他缓缓的跪下,解下腰间的水袋,将里面仅存的、清澈的雪山融水,一滴一滴的倒在干裂的土地上。
水珠落下的瞬间,就“滋”的一声蒸发了,连个湿印子都没留下。
但这是一种姿态,一个承诺。
“我为我的同胞向您致歉。我们夺走了您的纯净,我愿用一生来偿还。”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幻象退去。萨尔大口喘着气,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没有犹豫,又将手伸向了代表“火”的赤色符文石。
绿色的邪能火焰轰然炸开,灵魂都感觉在烧!
他看到了地狱火从天而降,把德莱尼人的城市烧成火海。
他闻到了灵魂被烧焦的气味,看到同胞的皮肤被邪能烧灼,扭曲成丑陋的术士,他们狂笑着,把曾经代表生命和热情的火焰,变成了毁灭的工具。
火元素的咆哮震耳欲聋,充满了愤怒。
【你们滥用我的热情!扭曲我的形态!】
【你们让我从创造者,变成了毁灭者!你们让我蒙羞!】
烈焰灼烧着萨尔的灵魂,那是一种源于背叛的愤怒。
他感觉自己的血肉都在燃烧,但更痛苦的是灵魂深处那份被玷污的耻辱。
萨尔在烈火中挺直了身体,任由那份痛苦穿过自己。
“是的,我们蒙羞!”
他冲着咆哮的烈焰大吼,“我们为了力量,出卖了灵魂,也出卖了朋友!这份灼痛,我们罪有应得!”
他没有试图灭火,而是张开双臂,拥抱了这份愤怒,接下了这份罪责。
当他再次睁开眼,火焰已经平息。
他蹒跚的走向第三块符文石,代表“土”的黄褐色巨石。
手掌接触的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压在了他身上!
萨尔的双腿一软,整个人被压在地上,全身的骨头咯吱作响。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活埋在了山底下。
他看到了。
德拉诺的大地,在古尔丹和耐奥祖的疯狂仪式下,被巨大的能量撕开。
山脉崩塌,陆地破碎,红色的土地在哭号,流出滚烫的岩浆,整个世界分崩离析,变成无数碎片漂浮在扭曲虚空里。
大地之灵的声音,是低沉而绝望的呻吟,充满了伤痛。
【我的身躯……被撕碎了……】
【你们站在我的身上,却将我推向毁灭……】
【无处可依,无家可归……】
这是失去根基的痛苦。萨尔感觉自己的脊椎正在一寸寸断裂,肺里的空气被挤干净。
他的脸颊紧贴着冰冷的岩石,能感受到脚下这片艾泽拉斯的土地也在微微发抖,和那份古老的伤痛共鸣。
“我们失去了家园……也让您失去了安宁。”
萨尔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只是将手掌平摊在地面上,感受着这片土地的脉动。
“我向您承诺……我会为我的人民寻找一个新的家园。在那里……我们将再次学会尊重土地……我们将播种,而不是掠夺。我们将扎根,而不是撕裂。”
重压消失了。
萨尔挣扎着站起来,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过他满是尘土的脸。他走向最后一块符文石。
代表“风”的白色符文石,上面什么都没有,却有看不见的纹路在动。
当他摸上去,整个洞穴都消失了。
他悬浮在虚空中,无数声音在他耳边呼啸。
战歌、爱人的低语、婴儿的啼哭,很快被亡魂的尖啸、背叛的控诉和刀子破空的声音取代。
风,曾经为兽人传递消息,如今只为他们带来死亡和诅咒的回响。
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像是在审判。
【你们曾是我们的孩子。】
【你们的战歌曾乘着我的翅膀飞遍草原。】
【现在……你们只是工具。被恶魔利用,又被人类奴役的工具。】
【你们的荣耀,你们的自由,都已随风而逝。】
这一击最重。
这几乎否定了萨尔所做的一切,否定了兽人这个种族存在的意义。
愤怒可以承受,痛苦可以忍耐,但这份彻底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鄙夷,让他快要崩溃了。
他想反驳,想大喊他正在努力改变这一切,想说他们正在为了自由而战。
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狂风中,在无数的控诉和鄙夷中,缓缓的,第三次跪下。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着头,一个刚获得自由的奴隶,一个背负着整个种族罪孽的后代,一个在古老神灵面前渺小如尘埃的凡人。
他用最谦卑的姿态,承认了这一切。
是的,我们曾是孩子。
是的,我们现在是工具。
是的,我们一无所有。
他的灵魂,是黑暗中的一盏烛火。
微弱,但没有熄灭。
渐渐的,呼啸的狂风平息了。
审判的声音消失了。
接着,是一种古老而温和的低语。
水流开始环绕着他,清凉的感觉治愈了他的疲惫。
火焰在他身边升起,带来温暖的光,而不是毁灭。
大地在他脚下变得坚实,传来稳固的力量。
微风轻抚他的脸颊,带来了远方雪山的气息和万物复苏的低语。
四大元素之灵,接纳了他。
一股温和的能量,缓缓流入他的身体。
他听到了山的呼吸,听到了地底深处水流的脉动,听到了风里每一片雪花的私语,听到了篝火中每一丝火苗的欢唱。
整个世界,第一次向他敞开了怀抱。
***
山洞外。
格罗玛什已经等得不耐烦,他像头野兽一样来回踱步,战靴在雪地里踩出一条深沟。
“这么久了!他是不是死在里面了?”
他冲着盘腿坐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德雷克塔尔吼道,“我就说这是个馊主意!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德雷克塔尔,我发誓会用你的骨头给我的战狼磨牙!”
德雷克塔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待,地狱咆哮。学会等待。你的斧头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我的斧头至少能砍下敌人的脑袋!”
格罗玛什反唇相讥,“而不是像你一样坐在这里念咒!”
就在这时,洞口的光线微微一变。
一个人影,从那片黑暗中,走了出来。
还是萨尔。还是那个穿着简陋皮甲和黑色板甲的年轻兽人。
但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德雷克塔尔那双瞎了的眼睛猛的“看”向洞口,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到了,一团柔和的、由蓝、红、黄、白四色光芒交织成的能量,正包着那个年轻人。
那是元素之光。
已经几十年,没有在兽人身上出现过的光芒。
格罗玛什的感受更直接。
他停下脚步,呼吸都停了。
萨尔眼睛里,那股他熟悉的、属于战士和角斗士的战斗火焰没了,变成了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山川河流在动,有火焰在烧,有风在转。
格罗玛什攥紧了手里的“血吼”。
这把饮血无数的战斧,在这一刻,忽然让他觉得有些冰冷和沉重。
他一直认为,力量就是更强的肌肉,更锋利的武器,更狂野的怒火。
但现在,他看着眼前的萨尔,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一丝杀气,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看着萨尔,看着这个不久前还被他看作“小子”的年轻人,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陌生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