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着老规矩,大年初一只守家,在本大院和邻里互相串门道贺,不跑远路、不访外亲。真正正式登门拜访老战友、走动重要亲友的日子,统一都是年初二。
这天京市天气极好,冬日的暖阳软软的洒下来,不刺眼也不凛冽,晒得人浑身舒坦。大街小巷还残留着除夕、初一的年味,地上铺满细碎的红炮纸,家家户户门窗贴着崭新的春联,处处都是热闹安稳的新年气象。
霍家一早便收拾妥当。霍父换上一身平整挺括的深色中山装,褪去了平日里工作的严肃紧绷,眉眼间尽是过年的松弛温和。
老大一大早就带着媳妇孩子回娘家去了,霍母原本打算留在家里守屋,年初二来拜年的客人多,总得有人在家接应待客。
霍父摆了摆手笑着劝她:“老陈是跟我共过生死的老战友,几十年的交情,平日里各自忙工作难得碰面,我们两家又是世交就一起去热闹热闹。”
霍母想想也是,随即换了一身新缝的深蓝碎花棉袄,干净又体面。夫妻俩带着霍凌渊、乔青青小两口,拎着满满两大兜精心备好的年礼,有紧俏的奶油糕点、罐装水果糖、风干腊肉,还有霍母亲手灌制的香肠,件件实在走心,是过年登门最得体的礼数。
一家人坐车直奔国防科委家属大院。
这里和霍家居住的海军军区大院分属两个体系,是国防科委专属的干部生活区。门口岗哨森严,出入核验严格,院内整齐排布着苏式小楼,路面干净规整。院里住户大多是国防科研、军工体系的高干与家属,氛围比军区大院更为沉静斯文,少了操练的硬朗气息,却依旧秩序井然、庄重肃穆。
陈家早早就等候着了。陈正邦身为国防科委副主任,身居高位却素来谦和,特意推掉了过年的临时事务,和妻子在家专候老战友一家。
车子刚停稳,陈正邦夫妇便快步上前迎接,脸上是实打实的热忱笑意。可陈母的目光一落在乔青青身上,脸上的笑容瞬间轻微凝滞,脚步也下意识顿了一瞬。
她怔怔看着乔青青的眉眼轮廓、五官气韵,心底猛地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太像了。
眼前的乔青青,眉眼神态、骨相轮廓,甚至安静伫立的温婉气质,和她早已过世的婆婆、陈砚的亲奶奶,年轻时候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几十年前的老人,除了陈家至亲,世上几乎没人知晓其年少容貌。可眼前这个初次登门的姑娘,偏偏复刻了老太太年轻时的所有神韵,这般巧合,实在太过离奇。
更让陈母心里古怪的是,除却震惊,她看着乔青青,心底生出一种毫无缘由、极致熟悉的亲近感。
不是初见客人的客气和善,是发自内心的顺眼、踏实、暖心,就像看着自家人、看着最亲近的晚辈,打心底里忍不住想要偏爱、疼惜。这种感觉毫无道理,却无比真切,牢牢萦绕在心头。
只是新年热闹场合,宾客满堂,她不敢表露半分异样,快速压下心底的翻涌,重新扬起热情的笑意,快步上前接过年礼:“老霍,嫂子,快进屋!外面风凉,早就等着你们过来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走进屋内,屋里暖气充足,暖意融融。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茶几上早早摆好了瓜子、花生、大白兔奶糖和温热的茶水,待客周全又贴心。
霍父和陈正邦落座后,两位老战友便沏茶闲谈。从年轻时并肩作战的峥嵘岁月,聊到如今国防科研的发展建设,再到各家小辈的近况,话语质朴实在,满是历经岁月的深厚交情,没有半点官场客套。
另一边,霍凌渊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客厅里的陈砚。陈砚和他年岁相仿,早已成家立业,性子有些跳脱,又自带一股温润的书卷气。二人上次八达岭偶遇匆匆一别,新年重逢格外热络,当即凑在一处,聊着工作日常、部队趣事,兄弟间相处自在又松弛。
陈砚的妻子温柔大方、性情爽朗,待人格外亲和,她主动拉着乔青青坐到沙发边。
乔青青温顺笑着应声,举止大方得体,没有半分拘谨。两人格外投缘,从置办年货的琐碎趣事,聊到大院的日常烟火、邻里闲话,一来一往聊得热火朝天,氛围融洽又温馨。
全程相处里,陈母的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乔青青身上。
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心疼,那股莫名的亲近感挥之不去。反观自己的亲生女儿,她心里反倒少有这种贴心温热的感觉。
正闲谈间,里屋木门轻轻推开,一个姑娘缓步走了出来。
是陈砚的妹妹陈玲,和乔青青一般大的样子。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粉色碎花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清秀与陈母有六七分相像。
陈玲上前规规矩矩给长辈拜年问好,声音轻柔,看着腼腆又内向,一副乖巧的模样。
可乔青青观察力向来敏锐,细细打量之下,心底悄然生出一丝违和感。
这姑娘看似羞涩乖巧,可一举一动都太过规整僵硬,弯腰、问好、站姿、抬手,每一个动作都像提前演练过无数次,刻意又拘谨,完全没有同龄女孩该有的灵动松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自然。
乔青青没表现出来,脸上依旧平平淡淡,跟着大家一起坐着听闲聊,心里悄悄把这点不对劲记了下来。
屋里依旧热热闹闹的,长辈聊着旧事家常,平辈说着日常琐事,新年的气氛踏踏实实。谁都没察觉陈母心里的疑惑,也没人发现陈玲身上那股刻意别扭的状态,一屋子人就这么热热闹闹的接着唠嗑,等着午饭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