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见过长得帅的老头吗?!”
这句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无赖的怒吼,在嘈杂的地下黑市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南星站在地摊前,没有像那些被老头骂跑的买家一样发火。
那双藏在鸭舌帽阴影下的杏眼,犹如两把最精密的手术刀,在老头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一点点剖析。
太像了。
那种相似,不仅仅是五官骨相上的重合,更是一种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如出一辙的狂傲与不羁。如果说原主那张清贵娇丽的脸是未经雕琢的璞玉,那眼前这个老头,就是一块历经风霜、却依然坚硬硌手的茅坑石。
“帅不帅我不知道。”
苏南星双手插在灰色的列宁装口袋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压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开口。
“但您老这脾脏虚寒、肝气郁结的毛病,怕是靠着这摊位上的那些破烂,治不好吧。”
老头拿着破布擦拭铜钱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双原本充满不耐烦的浑浊老眼,瞬间爆发出两道犹如实质般的骇人精光。直直地刺向苏南星。
“小丫头片子,大言不惭。”老头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老头子我身体硬朗得很。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是吗?”
苏南星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俯了俯身。
“脉弦而涩,眼底泛青。你左手食指的指节上,有一层常年炮制‘乌头’留下的特有黑斑。如果我没猜错,你不仅懂中医,而且还在用大辛大热的毒物,强行压制体内的沉疴。”
她顿了顿,抛出了只有真正的古中医传人才懂的暗语。
“不过。乌头反半夏。你这药性冲撞,每逢子时,心口处的痛楚,怕是不比万蚁噬心好受多少吧?”
“啪!”
老头手里的那枚康熙通宝,重重地砸在面前的破木板上。
他那张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老脸,在这一刻,终于无法控制地变了颜色。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戴着鸭舌帽、雌雄莫辨的年轻人。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四九城里,懂中医的人不少。但能一眼看穿他炮制过乌头,甚至连他体内的隐疾都说得分毫不差的,这世上,除了那些早就入土的老怪物,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你到底是谁?”老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警惕。
就在这时。
“哎哟喂!我的姑奶奶!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刚才那个跑去报信的刀疤男,带着一个满脸横肉、穿着黑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挤了过来。
这中年男人正是这片地下黑市真正的掌控者,黑市老大“彪哥”。
彪哥看着刚才手下递上来的两根极品金条,早就把苏南星当成了财神爷。此刻见她竟然跟这脾气古怪的摆摊老头杠上了,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苏老板!您消消气!”
彪哥赶紧上前,满脸堆笑地打圆场。
“这位是咱们这儿的老街坊了。脾气是怪了点,但绝对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您要是看上了他摊位上的什么东西,我彪子替您付钱!”
苏南星没有理会彪哥的献殷勤。
她的目光依然死死锁定在老头身上。
“他叫什么名字?”苏南星微微偏过头,问彪哥。
彪哥愣了一下,见苏南星态度强硬,也不敢隐瞒,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苏老板,这位可不是一般人。他叫苏远山。是京城百年前那支红色资本家苏家的唯一幸存者。这四九城里,虽然明面上他是个摆地摊的孤寡老头,但暗地里,人家可是京城第一隐形首富!”
彪哥咽了口唾沫,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敬畏。
“苏老爷子手里握着的那些海外资产和房契,能把这半个京城都买下来。只是……”
彪哥叹了口气。
“老爷子命苦啊。十八年前,国家动荡。他那唯一的独生子和儿媳妇,在下乡支援建设的途中,遭遇了山洪,双双遇难。连带着那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孙女,也下落不明。这些年,老爷子孤身一人,脾气才变得越来越古怪,就靠着在这黑市里摆摊、倒腾点古董来打发时间。”
苏远山。
十八年前。
独生子下乡遇难,刚出生的孙女下落不明。
“轰!”
彪哥的这番话,犹如一记几万吨重的惊雷,直接在苏南星的大脑深处轰然炸裂!
她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破胸膛!
时间和长相,完全对上了!
十八年前。正是原主在江城被苏大强夫妇“捡”回去的时间!
而在原主的记忆中。刘秋菊偶尔在背地里咒骂时,总会提到一句:“要不是当年那场大水,我怎么会带着个拖油瓶!”
一个大胆、甚至让人觉得头皮发麻的真相。
在苏南星的脑海中,如同拼图般,疯狂地拼接成型。
如果她猜得没错。
眼前这个脾气古怪、在黑市里摆地摊的京城第一隐形首富。根本不是什么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他,就是原主真正的亲生爷爷!
苏南星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涌。两世为人,她早已习惯了冷血无情、独来独往。但在这一刻,那种属于血脉至亲之间奇妙的羁绊,却像是一张大网,将她牢牢地网在其中。
她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苏南星没有理会旁边还在滔滔不绝的彪哥。
她一步上前。
那双白皙纤细的手,越过摆满破烂的木板。一把,用力地按住了苏远山手里正拿着的那个青花瓷鼻烟壶。
“你……”苏远山眉头一皱,刚想发火。
“苏老先生。”
苏南星缓缓抬起头,摘下了头上那顶宽大的鸭舌帽。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
那张没有了帽檐遮挡、清丽绝美、与苏远山有着七八分神似的脸庞,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穿透灵魂的力量。
“江城钢铁厂的苏大强。你,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