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腥咸的湿气,吹得苏南星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猎猎作响。
她单手拎着干瘪的帆布包,脚踩着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径直走向那辆挂着“南渊特区”牌照的军绿色吉普车。
刚才在轮渡上,她找了个无人的视线死角,意念微动,从空间里移出了一个半人高的老樟木箱子。
去随军总不能真就拎个破布包,那太引人注目了。木箱里装的是她从苏大强家“零元购”来的几床新棉被和一些粗布衣物,用来打掩护再合适不过。
吉普车旁,穿着海魂衫的小战士正踮着脚尖,急得满头大汗。
听到脚步声,小战士回过头。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一样钉在原地。手里的擦车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沾满黄泥的军胶鞋上。
眼前这姑娘,生得太标致了。
巴掌大的小脸白得晃眼,眉眼清泠泠的。哪怕穿着打补丁的旧衬衫,也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娇软与清贵。就像是一尊精美的白瓷娃娃,海风稍微大点,都能把她吹化了。
“同志,你找谁?”小战士咽了口唾沫,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红晕。
苏南星走上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盖着红印的介绍信。
“我找霍渊舟。我是来随军的。”
小战士眼珠子猛地瞪圆,下巴差点砸到脚背上。
他手忙脚乱地接过介绍信,看了看纸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娇滴滴的姑娘。喉结滚了滚,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就是嫂子?苏南星同志?”
见苏南星点头,小战士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简直是造孽啊!
整个南渊军区谁不知道,霍首长脾气暴如雷霆。那张在战场上被毒气毁了的脸,到了晚上连军区大院里的野狗见了都得夹着尾巴绕道走。
这么个娇花一样的城里姑娘,落到活阎王手里,能撑过三天不被吓疯吗?
“同志,麻烦搭把手。那边那个樟木箱子,是我的行李。”苏南星没理会小战士千回百转的心思,指了指不远处立在树荫下的木箱。
“哎!好嘞嫂子!我叫刘冬,你叫我小刘就行!”
刘冬回过神,赶紧跑过去搬箱子。
双手抠住木箱底部的把手,猛地一发力。
“嗯——!”
刘冬憋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这箱子简直像装了满箱的铁坨子,重得要命!
他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勉强将木箱扛起,步履蹒跚地挪到吉普车尾,“哐当”一声砸进后备箱。车身都被这重量压得猛地往下一沉。
苏南星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地坐进副驾驶。
刘冬甩着发酸的胳膊爬上驾驶座,启动引擎。挂挡,踩油门。
吉普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轰鸣,卷起一股黄尘,驶离了码头。
沿海的土路坑洼不平。车子颠簸得厉害,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耳边隆隆作响。
刘冬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神却止不住地往后视镜里瞟。
副驾驶上的姑娘安静地靠在椅背上。侧脸轮廓柔和,纤细的脖颈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那双素白的手交叠在腿上,怎么看都像是没干过重活的千金大小姐。
“嫂子……”刘冬实在没忍住,清了清嗓子,“那什么,首长今天在带特战队搞拉练,抽不开身,才让我来接你。”
“无妨。”苏南星看着窗外的几棵椰子树,语气平淡。
刘冬咬了咬牙,索性把心一横,决定提前给这姑娘打个预防针,免得今晚大院里闹出人命。
“嫂子,有句话我得提醒你。首长他……他那人就是面冷心热。他脸上那道疤,是以前出绝密任务时留下的光荣印记。看着吓人,但首长绝对是个好人。你……你今晚见了,千万别害怕。”
苏南星收回视线,转过头看着刘冬。
她嘴角微微向上牵起,眼底却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多吓人?有长着三头六臂吗?”
刘冬一噎。三头六臂倒是没有,但那张脸配上那身杀气,比阎王爷也差不了多少。看着苏南星这副天真不知愁的模样,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完了。这姑娘怕是还没认清现实,还做着高干太太的美梦呢。
吉普车穿过茂密的沿海防风林,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灰砖红瓦的家属大院出现在视线中。大院门口站着两名持枪哨兵,墙上刷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白底红字标语。
这里,就是南渊军区家属院。
此刻,正值家属院里最热闹的晌午。
院子中央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榕树下,聚集了一群端着饭碗、做着针线活的军嫂。
后勤部副部长的媳妇张翠红,正靠在树干上。她抓着一把炒糊的葵花籽,门牙一磕,舌尖一卷,瓜子皮“呸”的一声吐出老远,精准地落在一只觅食的母鸡脚边。
“哎,你们听说了没?今儿可是活阎王那乡下媳妇进门的日子。”
张翠红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
三团团长的媳妇田桂花正低头纳着鞋底,粗糙的大手猛地拉紧麻线,头也不抬地怼了一句。
“你少在背后嚼首长的舌根。人家霍首长是英雄,为国家流过血。上头分派的媳妇,那也是正经过了明路的。你管人家乡下城里?”
田桂花性格直爽,嫉恶如仇,最看不惯张翠红这副尖酸刻薄的做派。
张翠红被撅了面子,冷笑一声,刚想反唇相讥。
“滴——!”
一声嘹亮的汽车喇叭声打断了她的话。
军绿色的吉普车掀起一阵飞扬的尘土,稳稳地驶入了大院的铁门。
榕树下的军嫂们瞬间停止了手里的动作。纳鞋底的针停在了半空,嗑瓜子的嘴也闭得紧紧的。十几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扫向那辆缓缓减速的吉普车。
“来了来了!快看看长啥样!”
张翠红激动得把手里的瓜子往兜里一揣,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脸贴到车窗玻璃上。
吉普车从榕树旁驶过。
车窗半开着。
苏南星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挺翘的鼻梁,殷红的唇,那股子清冷与娇柔交织的气质,犹如一把无形的软刀子,直接戳破了军嫂们粗糙的生活日常。
全场死寂。
就连一直帮着说话的田桂花,手里的锥子也不小心扎破了手指,倒吸了一口凉气。
直到吉普车开出十几米远,张翠红才猛地回过神。
一股强烈的酸水直冲她的天灵盖。她看了看自己粗糙发黑的手背,再想想刚才车里那张仙女一样的脸,嫉妒得牙根痒痒。
“哟!这哪是来过日子的?我看分明是个资本家大小姐!”张翠红狠狠啐了一口,“长得跟个狐狸精似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把话放在这,这娇花在霍家,绝对撑不过三天,就得哭着买站票滚回娘家!”
田桂花嘬了一口手指上的血珠,没搭理她,只是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霍首长那脾气,连手底下最糙的兵都能骂哭。这么个像水做一样的姑娘,真能受得了?
吉普车沿着大院的红砖路,一直开到了最深处。
在一座带独立小院的青砖平房前,车子稳稳停下。这里是军区给霍渊舟特批的高干单独住所,远离了前面大院的喧嚣。
但此刻,大院里那些军嫂们的目光,早就越过矮墙,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苏南星推开车门。
军用皮靴踩在略显潮湿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她环顾四周。小院面积不小,但荒草丛生。墙角堆着几块破砖,窗棂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看得出来,这房子的主人只把它当个睡觉的狗窝,根本没有半点生活气息。
刘冬利索地跳下车,绕到车尾,打开了后备箱。
看着那个沉甸甸的樟木大箱子,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老腰,转头看向苏南星。
“嫂子,这箱子太沉了。你先站这儿歇会儿,我去前面连队叫两个新兵蛋子过来,帮你把东西抬进屋里去。”
说着,刘冬转身就要往大院前面跑。
“不用麻烦了。”
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刘冬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头。
只见苏南星不紧不慢地将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扔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她迈开长腿,走到车尾。
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确良衬衫的袖口边缘。指尖微动,利落地将袖子往上一挽,露出一截如羊脂玉般细腻莹润的手腕。
苏南星微微偏过头,看着那个足有百十斤重的大樟木箱子,嘴角挑起一抹冷厉的笑。
她伸出双手,扣住了木箱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