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手指弹了弹那叠大红色的烫金本子。
硬质纸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叫人。”他看了一眼站在桌旁的唐婉。
“让沈明、雷战、阿飞、铁柱,还有钱胖子。十分钟内到顶层会议室。”
唐婉点头。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快步走出去。背影干练。
十五分钟后。顶层会议室。
宽大的红木长桌擦得发亮。顶上的白炽灯照着桌面,反出刺眼的白光。
木门被推开。五个人陆陆续续走进来。
赵铁柱头上缠着新纱布。边缘隐隐渗出一点黄色的药水渍。
雷战穿着黑色战术背心。身上带着一股海岛特有的咸腥味和硝烟味。
钱多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胖肚子把灰衬衫撑得紧紧的。一进门就拿袖口死命抹脑门上的油汗。
阿飞像个没有温度的黑影。贴着墙角站定。
“老板。这是要公布明年的工程指标?”沈明拉开椅子坐下。
他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写完的铅笔。指甲缝里全是黑墨水。
陆青云没坐。
他站在长桌尽头。卡其色风衣脱了,只穿着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纽扣。
他拿起桌上的五个大牛皮纸信封。
手腕发力。往前一甩。
“啪。啪。啪。”
五个信封贴着光滑的红木桌面滑出去。精准地停在五个人面前。
“快过年了。”陆青云掏出金属打火机。点燃一根雪茄。
火星在冷气里闪烁。
“这是你们的过年费。”陆青云吐出一口青烟。
钱多多第一个咧开嘴笑了。露出镶金的门牙。
“谢谢爹!跟着爹干,这红包少说也得有五百块大洋!”
他猴急地撕开牛皮纸信封。撕得太用力,锋利的纸边划破了食指。冒出一滴红血珠。
他根本没管。把胖手往信封里一掏。
没掏出十块钱面额的大团结。
掏出一张长条形的硬质纸片。还有一本红色的烫金皮本子。
钱多多愣住了。
他把长条纸片凑到眼前。绿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纸面上的黑字。
渣打银行的现金支票。
数字一开头。后面跟着一长串密集排列的零。
“个、十、百、千、万……”
钱多多喉结剧烈滑动。咽下一大口带血丝的干沫。
他数到最后一位。十根手指猛地哆嗦起来。纸片在手里哗啦啦作响。
“一百万?”
钱多多嗓子全劈了。像公鸭被掐住了脖子。破音破得刺耳。
“现金?!”
他一把抓起那个红皮本子。翻开。
“省城一环。cbd一期。顶层复式海景公寓。”
上面盖着省国土局鲜红的钢印。面积栏写着三百平米。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只有墙角的立柜空调发出呼呼的冷风声。
赵铁柱手里捏着信封。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慢慢抽出那张支票。看着上面那排电脑打印出来的黑色数字。
眼眶瞬间红了。粗红的血丝爬满眼白。
八十年代初。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砸铁搬砖,满勤工资三十块。
一百万现金。加上一套省城最核心地王地段的豪宅。
这笔钱。能把临海县的供销社买空了还花不完。
“老板……”赵铁柱声音打颤。
他双腿一软。
“扑通。”
膝盖重重砸在木地板上。震得面前的红木椅子直晃。
这个身高一米九的退伍汉子。在边境线枪林弹雨里没流过一滴眼泪。
现在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那张薄薄的支票。嚎啕大哭。
“俺娘……俺娘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眼泪混着鼻涕,全砸在红木地板上。打湿了一大片木纹。
雷战没哭。
他握着那张支票的手指。骨节泛出惨白色。
手背上的刀疤跟着皮下肌肉一起剧烈抽动。
他往后退了一步。推开椅子。
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单膝点地。右拳攥紧,重重砸在自己的左胸口防弹插板上。
“砰。”
闷响回荡。
“青云安保。誓死效忠。”雷战嗓音干哑。像磨砂纸划过生锈的铁片。
他不懂商业。他只知道,谁给退伍残疾的兄弟们活路。谁给兄弟们这泼天的富贵。
他的命。就是谁的。
阿飞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单手拆开信封。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
死鱼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波澜。
他默默把信封折好。塞进西服内兜。紧紧贴着胸口。
沈明瘫在椅子上。
他双脚发软。试了两次。根本站不起来。
他读过大学,懂经济法。他比这屋里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百万在八十年代末端的恐怖购买力。
“老板。”沈明大口倒着气。肺管子呼哧作响。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脸颊瞬间红了一大片。浮起几个指印。
“我沈明这条命。以后您说切成几块。就切成几块。”
沈明咬着牙。嘴角渗出一点唾沫。
“谁敢挡咱们集团的路。我活撕了他!”
陆青云吐出一口青色的雪茄烟雾。
烟雾在白炽灯光下慢慢散开。
他看着这群红了眼的汉子。
重赏之下,必有死士。这笔钱砸下去,这支核心团队的骨头就算是彻底焊死了。浇筑成了一块敲不烂的纯钢铁板。
“唐婉。开酒。”陆青云夹着雪茄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唐婉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两瓶没开封的飞天茅台。瓶口绑着红丝带。
咬开塑料封口。浓烈的酱香白酒味瞬间溢满整个会议室。
没有酒杯。
一人发了一个平时喝水的白瓷大茶缸。
白酒倒满。半斤的量。
透明的酒液在茶缸里晃荡。挂着厚厚的酒线。
陆青云端起茶缸。
“干了。”
他一仰脖子。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直灌下去。胃里像烧起了一团烈火。
“干!”
赵铁柱从地上爬起来。端着茶缸直接往嘴里倒。
烈酒呛进气管。他咳得眼泪狂飙,连脸都憋紫了。但一口没吐。
半个多小时。
两瓶茅台全空了。
屋里全是刺鼻的酒精味和男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钱多多喝多了。四仰八叉地抱着桌腿傻笑。嘴里一直嘟囔着要去特区买粗金链子。
沈明靠在椅子上扯领带。扣子崩开了三颗。露出满是汗水的胸膛。
陆青云放下空茶缸。
酒精在血液里翻腾。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汗。
他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脑袋有些发沉。
“散会。”
陆青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卡其色风衣。
大步走出会议室。皮鞋踩在走廊厚重的地毯上。步子微微有些发飘。
他推开走廊尽头私人办公室的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扭声。
屋里没开顶灯。只有办公桌上的一盏绿色琉璃台灯亮着。
陆青云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冷气吹在滚烫的脸上。他打了个酒嗝。
刚准备把风衣扔在沙发上。
陆青云的动作僵住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对。
空气里弥漫着两股截然不同的味道。正在互相绞杀。
一股是浓烈高级的香奈儿五号香水味。甜腻。霸道。透着股港岛特有的奢靡。
另一股。是淡淡的蓝黑墨水味和洗衣粉的廉价皂香。冷硬。清爽。
陆青云眯起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办公桌旁。站着一个人。
苏青禾。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双手死死抱着那本厚厚的蓝皮账本。硬纸壳边缘深深勒进胸口的布料里。
指节捏得惨白。
她没看陆青云。冷着一张脸。下巴绷得紧紧的。
眼神像两把冰冷的剔骨刀。直直刺向对面的真皮沙发。
陆青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黑色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林曼娜。
从港岛连夜赶来汇报工作的女团绝对台柱子。
她穿着一条酒红色的港风吊带长裙。裙摆开叉极高。露出一条白晃晃的大长腿。
波浪长发披在雪白的肩膀上。红唇烈焰。
林曼娜手里端着陆青云平时喝水的玻璃水杯。
杯沿上印着一个清晰的鲜红唇印。
她双腿交叠。脚尖挑着一只红色的细跟高跟鞋。要掉不掉。
“陆董。”
林曼娜看见陆青云进来。放下玻璃杯。
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站起身。裙摆摇曳。带起一股更加浓烈的香水味。
声音娇滴滴的。拖着长长的港岛尾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港岛的分公司账目出了一点小问题。人家连夜飞过来。专门找您汇报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腰肢扭动。
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魅惑和挑逗。眼波流转。
“站住。”
苏青禾突然开口。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她把怀里的蓝皮账本重重拍在办公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震得台灯的绿色玻璃罩直晃。
苏青禾转过头。
那双清亮透彻的眼睛盯着林曼娜的红裙子。
“这里是内陆集团总部。闲杂人员不准靠近总裁办公桌。”
她咽下一口干沫。声音发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不管你穿得多凉快。按规矩。”苏青禾指着地上的波斯地毯边缘。“站在红地毯外面汇报。”
林曼娜停下脚步。
她上下打量着苏青禾身上的粗布衬衫。还有脚上沾着点泥土的帆布鞋。
鼻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规矩?我是青云娱乐的摇钱树。”
林曼娜撩了一下肩膀上的波浪长发。
目光挑衅地迎上苏青禾的冷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你一个村里算账的乡下村姑。跟我讲规矩?”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吹出冷风的嘶嘶声。
两个极品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但空气里。仿佛能听见高压电线短路劈啪作响的炸裂声。
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填满了整个昏暗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