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清晨。
天还没亮透。一层厚厚的白霜结在清水村新修的柏油路上。
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干冷。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冰渣子,刮得生疼。
新落成的青砖祖祠。
朱红的大门敞开。油漆味还没散尽。混着浓烈的檀香气味。顺着寒风往人鼻子里钻。
几百号村民穿着新买的厚棉袄。黑压压一片。
整整齐齐地排在祖祠前的空地上。
没人说话。只能听见冻得发抖的粗重呼吸声,还有脚底摩擦结冰路面的沙沙声。
陆大山站在高高的青石门槛边。
老头今天套了一件挺括的黑呢子大衣。手里捏着一把红蜡烛。
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三次才擦出火星。火柴梗掉在皮鞋面上,他根本没发觉。
他把蜡烛插进黄铜大香炉里。
退后两步。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磕出砰的一声闷响。
陆青云站在最前面。
黑色的定制羊绒大衣。白衬衫领口笔挺。没戴墨镜。
风吹动大衣的下摆。他手里捏着昨晚老支书给的那包黄纸香末。
旁边。王富贵带着几个壮汉,哼哧哼哧地抬着供品。
四头烤得焦黄的全猪。嘴里塞着红苹果。油水顺着烤架往下滴。砸在青砖上。
后面的人挑着竹筐。
筐里装满了成捆的黄裱纸和金箔折的元宝。摞得像小山一样高。
“大水娃子。”陆大山跪在地上,嗓子沙哑。“供品齐了。该给列祖列宗烧钱了。”
陆青云看着那些粗糙的黄纸。
纸张毛糙。上面印着模糊的铜钱印子。
他抬起手。拦住挑筐的汉子。
“把纸撤了。”陆青云声音平淡。在安静的早晨清晰可闻。
王富贵愣住了。胖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陆老板,这过年不给底下烧钱……祖宗在那头没法打点啊。”他咽了口干沫,小声嘀咕。
“这种碎纸。老祖宗在底下拿不出手。”
陆青云把手伸进大衣内兜。
意念悄然沉入脑海深处的系统商城。
庞大的声望值数字跳动。往下掉了一大截。
“兑换:现代常规动力航空母舰。等比例纸扎微缩模型。”
陆青云转过头。看着身后空旷的广场中心。
“铁柱。带人把中间那块地空出来。”
赵铁柱没多问。立刻挥手。几十个保安把人群往两边赶。让出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
寒风呼啸。
空气猛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震荡。像是一个看不见的重锤砸在半空。
“轰!”
一团巨大的黑影凭空坠落。
重重砸在广场中央的水泥地上。地面剧烈摇晃了一下。旁边的积水坑荡起一圈波纹。
风停了。
全场死寂。
赵铁柱手里的半截螺纹钢管滑落。砸在鞋尖上。他没去捂脚。
王富贵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装黄纸的竹筐上。竹条发出断裂的咔嚓声。
一艘长达十米的巨大纸船。
安静地趴在清水村的广场上。
灰色的硬卡纸拼接出流线型的巨大船体。船舷上用白漆画着吃水线和吃水数字。
这不是农村丧葬铺子糊的那种花花绿绿的小纸船。
这是透着冷硬工业质感的战争机器。
高耸的舰岛。用硬纸板折出的雷达天线密密麻麻地竖立着。
宽阔的飞行甲板上。
整整齐齐地停着十二架纸糊的战斗机。
后掠翼。双发尾喷管。机翼底下挂着一根根用白纸卷成的仿真空对空导弹。
舰艏位置,甚至连起飞偏流板和弹射轨道的线条,都用黑墨画得清清楚楚。
一股浓烈的新鲜纸浆和工业胶水味,瞬间弥漫开来。
二柱子张大嘴巴。口水流到下巴上。
他伸出手指着那巨大的灰色舰艏。舌头打结。
“这……这是个啥铁楼房?”
陆大山趴在青石板上。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老头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最大的船,是县城河里的运沙水泥船。
眼前这头长着翅膀的纸扎怪兽,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南洋的纸船。”
陆青云走到航母模型前。伸手拍了拍坚硬的硬纸板船舷。发出咚咚的空响。
“有这东西开道。咱们老陆家的祖宗在下面。没人敢惹。”
他转头。看向赵铁柱。
“火把。”
赵铁柱咽下一大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
他手脚并用地跑到一个火盆前。抽出一根手腕粗的松木火把。在火里点燃。
松香油脂劈啪作响。冒出黑烟。
赵铁柱双手捧着火把。递到陆青云面前。
陆青云接过火把。
火光映红了他的侧脸。驱散了清晨的寒气。
他往前跨出半步。
把燃烧的松木火把。直接扔进航母底部预留的引火空腔里。
“呼——”
系统的特制纸张遇火即燃。
火苗瞬间窜起两米多高。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橘红色的火焰像一头发狂的野兽。顺着灰色的船体向上疯狂攀爬。
热浪轰地一下推开四周的冷空气。扑在村民们的脸上。烤得人皮肤发烫。
火舌舔舐着飞行甲板。
那十几架栩栩如生的纸扎战斗机,在高温中卷曲、发黑。随后被大火彻底吞噬。
火星夹杂着黑色的纸灰。打着旋儿冲向灰蒙蒙的天空。
巨大的火柱照亮了半个清水村。连村外光秃秃的杨树都被映成了红色。
陆大山看着冲天的火光。
老头双肩剧烈耸动。再也绷不住了。
“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他把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出一大块青紫。
“老天爷开眼啊!”
老头哭得声嘶力竭。双手捶打着地面。
“大水娃子给祖宗烧大铁船了!在阴曹地府也是大将军的排场啊!”
他转身。冲着祠堂里摆着的一排排黑色木牌位。
“列祖列宗!咱们老陆家。出了真龙啊!”
几百个村民跟着哭出声。
黑压压的一片人。全跪在被火光照亮的泥地里。
女人们用袖子捂着脸。男人们拿粗糙的手背抹眼泪。
穷了三十年。被人看不起三十年。
今天。这艘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的庞大航母。把他们骨子里的自卑彻底烧了个干净。
这是大慈善家给全村人撑起来的天。
火烧得很旺。干纸板发出劈里啪啦的爆裂声。
陆青云站在火光前。
大衣被热浪掀起。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渐渐坍塌的纸扎舰岛。
火星落在他的黑皮鞋旁。暗了下去。
就在全村人沉浸在狂热的感动和哭嚎中时。
村口。
那条新修的柏油大路上。
一层薄薄的白霜被沉重的橡胶轮胎无声无息地碾碎。
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
车身宽大厚重。黑漆在清晨的冷光下透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没有挂车牌。前后保险杠上干干净净。
车队开得很慢。发动机的怠速声极低。几乎听不到动静。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村委大院广场外围的杨树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