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半截高希霸雪茄。重重按在玻璃烟灰缸里。
大拇指用力一捻。
火星在厚厚的烟灰里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冒出一缕刺鼻的青烟。
五成水。
一半的利润。就凭一个火车站长手里握着的公章。
陆青云站起身。
卡其色风衣下摆扫过真皮座椅。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去省城铁路局。”
他越过跪在地上的马奔。皮鞋踩在木地板上。
“备车。”
赵铁柱一把将马奔从地上拽起来。
三人大步走出办公室。
大G的V8发动机在楼下发出一声狂暴的嘶吼。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宽大的越野轮胎碾压着柏油路面。
车子在省城的街道上横冲直撞。一路向北。
半小时后。省城铁路货运总站。
空气里飘着浓烈的煤灰味和刺鼻的铁锈气。
大G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广场上停下。
远处是密密麻麻的铁轨。几列绿皮火车停在站台上。蒸汽机车吐出大团大团的白雾。
陆青云推开车门。
皮鞋踩在一滩黑色的煤水坑里。溅起两滴脏水。他没管。
大步走向前面的一栋灰色三层苏式办公楼。
二楼。站长办公室。
绿色的木门虚掩着。
赵铁柱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木门撞在白灰墙上。震落了一片粉皮。
屋里开着暖气。闷热。带着一股劣质花茶发酵的酸涩味。
一张掉漆的黄色办公桌后。
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
穿着白衬衫。领口发黄。肚子上的肥肉把衬衫扣子撑得快要崩开。
这是货运站长。胡大发。
胡大发正靠在藤椅上。双脚直接翘在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上。
手里端着个红双喜搪瓷缸。吹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听到踹门声。他手一哆嗦。
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
“干什么!”胡大发把茶缸重重磕在桌上。水花四溅。“这儿是国家机关!要造反啊!”
马奔顶着满脸的青紫。从后面走出来。
他咽了口干沫。
“胡站长。这是我们青云集团的老板。”
胡大发把翘在桌上的双脚放下来。
皮鞋在地上蹭了两下。
他抬起浮肿的眼皮。上下打量着陆青云。
风衣。墨镜。大背头。
胡大发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从抽屉里摸出一根带过滤嘴的红塔山。点上。
“青云集团?”
他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喷向陆青云的方向。
“没听说过。哪来的皮包公司。”
胡大发靠回藤椅。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跑我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要车皮?后边排队去。”
他拿粗短的手指敲着桌上的一个厚本子。
“省钢厂的煤炭。市纺织厂的棉花。全在这儿压着。”
胡大发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国家统筹。计划经济。”
他盯着陆青云。眼神里透着股吃拿卡要的贪婪。“私人企业。就算你搬座金山来。也得等明年下半年的计划配额。”
马奔急了。双手死死抓着桌沿。
“胡站长!咱们昨天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了?”胡大发打断他。翻了个白眼。
“昨天是昨天。今天局里开会。车皮紧张。”
胡大发弹了弹烟灰。灰末掉在玻璃板上。
“想插队。可以。”他伸出五根短粗的手指。“运费以外。利润的五成。当站里的赞助费。”
这是明抢。
把企业的血管切开。趴在上面吸血。
赵铁柱的手摸向后腰的短棍。骨节捏得泛白。
陆青云抬起左手。压下赵铁柱的胳膊。
他走到办公桌前。
居高临下。隔着墨镜看着胡大发那张冒着油汗的胖脸。
“我不租车皮。”陆青云声音冷硬。没有一丝温度。
胡大发愣了一下。
嘴里叼着的烟头往下一耷拉。“不租你跑来干什么?消遣老子?”
陆青云没废话。
右手探进风衣内兜。
抽出两份文件。
手腕一抖。
“啪。”
文件结结实实地拍在胡大发面前的玻璃台板上。
压住了那摊洒出来的茶水。
第一份。花旗银行的国际汇票。
带着复杂的防水波纹。上面的一串零。看得人头晕目眩。
第二份。
带着省委鲜红大印的红头文件。
最下方。是省委副书记周远山的亲笔签字。力透纸背。
“特批青云集团。收购铁路局报废闲置资产。打通南北物流特权。”
胡大发嘴里的半截红塔山。掉在了大腿上。
烧穿了西裤。烫在肉上。
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双眼死死盯在那枚省委大印上。瞳孔放大。
眼底的嚣张和贪婪。瞬间被极度的恐惧碾成齑粉。
他双手发抖。抓起那份红头文件。
纸张在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周……周副书记的批条……”
胡大发嗓子劈裂了。像含着一把碎玻璃。
陆青云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后面三号货场。”
陆青云盯着他发白的脸。“停着三列退役的东风4型内燃机车。”
他手指点在玻璃板上。笃笃作响。
“连车头带货厢。我全资买断。”
胡大发双腿一软。
膝盖磕在桌子底下的挡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顺着藤椅滑了下去。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买火车?
私人把国家的火车买下来当私产?
这种事。他当了二十年站长。做梦都没敢梦见过。
“办手续。”
陆青云站直身子。掸了掸袖口。
“半小时内。我要看到这三列车的产权交割单。”
一个小时后。
货运站后方的偏僻站台。
这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铁轨上生着厚厚的红锈。
三列庞大的深绿色火车。安静地趴在铁轨上。
东风4型内燃机车。军用级重载货车。
车头方正。带着粗暴的苏联重工业美学。
电闸推上。柴油泵启动。
“轰隆隆——”
三列火车的发动机同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浓烈的黑烟顺着车顶的排气孔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货场的灰白天空。
脚下的地面剧烈震颤。碎石子在铁轨旁乱跳。
几百个穿着蓝工装的装卸工。推着液压车。
把一箱箱青云牌液晶电视、电子表。疯狂地往绿皮车厢里塞。
这是要运往北方的暴利商品。
等到了北方。清空车厢。再装满优质的无烟煤运回南江省。
一趟往返。差价利润能砸死一家中型国营厂。
陆青云站在站台上。
海风吹过。风衣猎猎作响。
他咬着一根雪茄。看着那些被装满的钢铁巨兽。
有了这三列私人火车。南北的物流大动脉。彻底贯通。
谁也掐不住青云集团的脖子了。
远处。
马奔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羊皮纸路线图。
他跑得跌跌撞撞。皮鞋在石子路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老板!”
马奔冲到陆青云面前。大口倒着气。
肺管子呼哧漏风。胸膛剧烈起伏。
他把那张路线图摊在陆青云面前。
双手抖得像筛糠。纸页被抖得哗啦乱响。
“装完了。三列车随时能发。”
马奔咽下一口干沫。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他伸出沾满机油的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点在地图中间的一个红色圆圈上。
“但是。这专列要往北走。”
马奔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必须得穿过三省交界的这个口子。”
他指尖在红圈上重重戳了两下。
“恶狼谷。”
马奔抬起头。仅剩的右眼红得要滴血。
“那是三不管的地带。两边全是深山老林。”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直抽搐。
“那里的车匪路霸。连警察的巡逻车都敢砸。”
一阵夹着煤灰的冷风刮过站台。
马奔转过头。看着不远处正在整队的几十个退伍兵安保。
他们穿着黑背心。手里拎着黑色的橡胶防暴棍。
马奔转回头。死死盯着陆青云。
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哭腔。
“老板。他们手里有土枪和炸药啊。”
他手指抓紧了地图的边缘。硬纸壳被捏出两道死褶。
“咱们的押车员。”
马奔大喘了一口气。
“只有橡胶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