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西头。
红旗在秋风里啪啪作响。旗杆是用粗大的毛竹削出来的。
占地千亩的厂区,外墙刷着雪白的石灰。空气里飘着一股新鲜的水泥味。
高大的钢结构厂房内。
陆青云独自站在无尘车间中心。
脚下是平整的绿色环氧树脂地坪。皮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扭声。
系统面板的蓝光在视网膜上闪烁。
“扣除声望值。具现全自动无菌生产线。”
白光闪过。没有一点声音。
几百米长的生产线凭空卡在预设的地基凹槽里。
高压蒸汽锅炉连接着粗壮的金属管道。液压阀门在冷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巨大的不锈钢反应釜。银白色的传送带。精密复杂的六轴机械抓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臭氧味。
陆青云伸出手。指腹顺着反应釜的金属外壳划过。
冰凉。光滑。没有一丝焊缝的毛刺。
他用骨节敲了敲金属外壳。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回音。
这台钢铁巨兽,安安静静地趴在八十年代的土地上。
它代表着现代工业的暴力美学。
陆青云嘴角扯动。掏出打火机。
“叮。”
幽蓝的火苗蹿起。点燃了古巴雪茄。
青蓝色的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顶部的强力换气扇瞬间抽走。
厂房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
苏青禾走了进来。
她身上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白大褂。头上戴着防静电圆帽。
帆布鞋踩在绿色地坪上,走得有些踉跄。
她手里捧着厚厚一沓全外文的设备参数单。
走到生产线主控台前。这是一个带着液晶显示屏的操作柜。密密麻麻的红绿按钮。
苏青禾低头看单子。又抬头看那块发着微光的液晶屏幕。
上面跳动着她从未见过的操作系统代码。
拿着纸张的手指抖得厉害。厚厚的参数单哗啦啦地响。
“陆老板……”她张开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紧。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把参数单重重按在控制台上。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
“这些数据,是真的?”
陆青云夹着雪茄,弹了弹烟灰。
“有问题?”
“没问题。是太不可思议了。”
苏青禾深吸一口气。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
她伸手指向那条银白色的传送带。
“灌装精度误差,零点一克。封口速度,每秒二十次。”
她抬起头。鼻尖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省城最大的国营红星食品厂,我大三去实地考察过。”
“他们用的是老大哥援助的旧设备。两百个熟练女工踩踏板,一天最高产能两万包。”
苏青禾手里的圆珠笔滑落在地上。塑料笔杆摔出一道裂纹。
她根本没低头去看。眼睛死死盯着陆青云。
“咱们这条线……全电脑程控。”
“从和面、压延、蒸煮、油炸到包装。”
“只要五个工人盯着屏幕。一天能下线三十万包面饼。”
她大口喘着气。声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打着转。
“这种机床的加工精度。这种集成电路控制板。”
苏青禾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这机器,比咱们国内最顶尖的军工厂,还要领先整整五十年!”
陆青云把雪茄塞进嘴里。
“五十年代的破铜烂铁,拿来比什么。”
他语气平淡。“在南洋,这就是淘汰下来的基础流水线。”
苏青禾不说话了。
她低头捡起那支破裂的圆珠笔。手还在抖。
她现在彻底信了。这个男人背后的财团,有着能掀翻整个亚洲工业格局的恐怖实力。
厂房外的空地上。秋风卷起地上的煤渣。
三百多个清水村的汉子和妇女,整整齐齐地站了六排。
没人穿打补丁的粗布褂子。
全换上了厂里刚发的蓝色咔叽布工作服。脚下是统一的黑面白底胶鞋。
二柱子今年刚满十七岁。
他把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常年握锄头磨出的老茧,刮得崭新的布料沙沙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没有一点烂泥的新鞋。鞋跟又厚又软。
眼眶猛地红了。他死死咬住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旁边几个汉子也是一样。挺着腰杆,双手贴着大腿缝,站得笔直。
生怕动作大了,弄皱了这身城里国营大厂职工才配穿的工装。
王富贵站在最前面。
他肚子太大。工作服的拉链拉到一半死活拉不上去了。勒得他直翻白眼。
他干脆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汗衫。
手里举着个大铁皮喇叭,脖子上的青筋直冒。
“都给老子听好!进了这道门,就是工人!”
“谁敢往地上吐一口痰,扣十块钱工钱!听见没!”
汉子们绷紧了脸。没人敢笑。大声吼了一句听见了。
陆青云推开厂房玻璃门。走了出来。
阳光打在他深蓝色的西装上。墨镜挡住了视线。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眼神里全是狂热和敬畏。
赵铁柱穿着黑色的保安制服,腰里别着橡胶棍。大跨步走上台阶。
“老板。人员点齐。随时进车间换班。”赵铁柱大声汇报。
陆青云拿过王富贵手里的大铁皮喇叭。
手指在开关上磕了一下。电流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村民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今天,开机试产。”
陆青云的声音顺着喇叭,传遍整个空地。盖过了远处的风声。
“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能停。”
他竖起三根手指。
“每天定额,三十万包。”
“干满一个月,每人基本工资三十块。超额部分,计件算提成。”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三十块钱。还能拿提成。这比县城里的八级工赚得还多。
随后,空地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声。
“干!拼了命也干!”
几个老汉直接跪在地上。拿粗糙的手背死命抹脸上的眼泪。
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都在土里刨食。
遇到个旱涝,全家就得喝西北风。
现在,他们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了。
清水村的泥腿子,硬生生跨过了小农经济的门槛。
在这个占地千亩的厂区里,蜕变成了中国第一批现代产业工人。
陆青云把喇叭扔给王富贵。
他转身走向控制中心。
主控制柜前,三个机灵的高中生已经被苏青禾培训了几天。
现在正浑身僵硬地坐在转椅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们死死盯着那个绿色的启动按钮。连气都不敢喘。
“准备。”陆青云抬起右手。
车间里的空气似乎瞬间凝固了。
几百号工人戴着卫生帽,挤在玻璃墙外。
一张张脸贴在玻璃上,瞪大了眼睛往里看。
赵铁柱站在总电闸箱旁边。粗糙的右手握着绝缘推杆。
“合闸!”陆青云下达指令。
赵铁柱双臂肌肉贲起。猛地将电闸推向顶部。
“哐当。”
沉闷的金属咬合声砸在墙壁上。
厂房顶部的数十盏大功率无影灯瞬间亮起。白光刺眼,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机器内部传来低沉浑厚的轰鸣。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就在工人们举起双手,准备爆发出欢呼的时候。
“呜——哇——呜——哇——”
一阵尖锐的警笛声,像锥子一样刺破了清水村上空的风声。
声音从村口那条刚垫了煤渣的大路传来。
刺耳。急促。
陆青云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赵铁柱猛地转头。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橡胶棍。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玻璃墙外的村民们一阵骚动。欢呼声卡在喉咙里。
大家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厂区黑色的大铁门。
两辆闪着红蓝爆闪灯的偏三轮警车,呼啸着冲进厂区。
轮胎碾压地上的煤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警车停在厂房高高的台阶下。没熄火。排气管喷出蓝烟。
紧跟在警车后面的,是一辆加长版的黑色红旗轿车。
车身宽大厚重。黑漆亮得能照出天上飘过的云彩。
车速缓慢。几乎是擦着台阶的边缘停稳。
挡风玻璃后,司机戴着雪白的手套。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
车头正中央,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小铁牌。
南江省 00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