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鸿胪寺驿馆的客房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火苗跳动。把三个欧洲传教士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白石灰墙上。
利玛瘫坐在硬木椅子上。
身上的黑袍还沾着码头的煤灰。他没去拍。
脑子里全是白天看到的画面。
喷黑烟的钢铁巨兽。亮如白昼的街灯。黑甲步枪的巡逻兵。
“砰。”
房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大明驿丞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端托盘的杂役。
驿丞没正眼看这几个红毛番子。
大明现在眼界高了。这种西洋来的蛮夷,在驿丞眼里就跟乡下要饭的差不多。
杂役把托盘放在桌上。
三杯热茶。冒着白汽。
利玛原本没在意。
他咽了口发干的喉咙。伸出手,想去端茶杯润润嗓子。
手指刚碰到杯壁。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不是粗糙的陶碗。也不是瓷器。
是一个完全透明的圆筒杯子。
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点气泡。
灯光穿透杯身,折射出清澈的光晕。连里面漂浮的几片绿色茶叶,叶脉都看得一清二楚。
利玛的手指哆嗦起来。
他猛地把手缩回去。生怕碰碎了。
“上帝……”
旁边的年轻传教士倒抽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抓着桌沿。
“这是玻璃?威尼斯总督的酒杯,也没有它十分之一的纯净!”
在欧洲。这种毫无瑕疵的透明玻璃,是绝对的王室珍宝。
只有最顶级的权贵,才配拥有一小块。
现在。大明的一个普通驿馆。拿它来给外邦人装粗茶?
驿丞看着这几个老外大呼小叫的样子。
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他觉得站得有点累。随手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圆铁盒子。
大拇指按下卡扣。
“啪。”金属盖子弹开。
驿丞低头看了一眼。
一块廉价的机械怀表。沈辞从现代批发市场论斤称过来,赏给六部底层官员的小玩意儿。
表盘印着罗马数字。秒针在里面匀速走动。
发出规律的“滴答,滴答”声。
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房里,清晰可闻。
利玛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驿丞手里的那个金属盒子。
驿丞看完时辰。“啪”地合上表盖。揣回袖子里。
“喝完早点睡。别乱跑。”
驿丞甩了句话。带着杂役转身出门。门关上。
客房里。三个欧洲人像被抽了骨头。
全瘫在木椅子上。
利玛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金色的卷发里。用力揪着。头皮生疼。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玻璃杯。还有那个发出滴答声的精密机械。
欧洲的钟表匠还在敲打那些半人高、误差极大的笨重挂钟。
这个东方帝国的底层小官。手里却捏着能装进口袋的精密计时器?
这到底是个什么国家?
他们引以为傲的西方文明。那些自诩为世界中心的国王和贵族。
在这个东方的怪物帝国面前。简直就像一群还在树上摘果子的未开化猴子。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利玛猛地站起身。
带翻了身后的木椅子。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他走到床铺前。掀开褥子。
从贴身的衣服里抽出一张揉皱的羊皮纸。和一截黑炭笔。
大明太可怕了。
这种钢铁和机械的力量。如果欧洲不早做准备,等大明的舰队开过去,欧洲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必须把今天看到的东西画下来。带回罗马。
利玛把羊皮纸铺在木桌上。
双手发抖。炭笔在纸上画出粗糙的线条。
他凭着白天的记忆。
画那个喷烟的巨大烟囱。画那个带着连杆的生铁车轮。画铺在地上的两条铁轨。
画得很难看。比例全错。
但他画出了蒸汽火车最核心的轮廓。
画完。他大口喘着气。
把羊皮纸折叠。塞进自己长筒皮靴的最深处。贴着脚底板。
他看了一眼两个同伴。
“我得出去。把这东西送给停在港口的威尼斯商船。”
利玛咬着牙。走到客房门后。
他小心翼翼地拉开门栓。
木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外面走廊没点灯。黑漆漆的。
利玛刚迈出一条腿。
脚底的皮靴还没踩实地面。
头顶上方的房梁处。突然落下一道黑影。
风声凌厉。
没等利玛喊出声。
一记沉重的刀背。狠狠砸在他的后颈上。
“咔。”
利玛眼前一黑。骨头仿佛要断了。
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直接栽倒在走廊的青砖上。下巴磕出血。
两个同伴刚想尖叫。
四个穿着暗红飞鱼服的锦衣卫。已经像鬼魅般闪进屋里。
一人一脚。直接踹在传教士的窝心上。
三人瞬间被按死在地砖上。双手被生牛皮绳死死反绑。
一个锦衣卫蹲下身。
粗暴地扯掉利玛的皮靴。
手伸进去摸了一把。抽出那张带有脚臭味的羊皮纸。
他站起身,展开看了一眼。冷哼一声。
“带走。皇上要见。”
一个时辰后。
皇宫。御书房。
夜深。屋里点着牛油蜡烛。
老朱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坐在紫檀木桌前。
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大门被踹开。
三个五花大绑的欧洲传教士。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进来。
直接扔在金砖上。
利玛的后颈肿起个大包。疼得呲牙咧嘴。
他勉强抬起头。
看着高坐在上面、满脸杀气的大明皇帝。
他膀胱一紧。一股温热的尿液顺着大腿流了下来。洇湿了身下的金砖。
尿臊味在御书房里散开。
老朱没捂鼻子。
他放下参汤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
左手拿起那几张揉得皱巴巴的羊皮纸。
老朱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画得像畸形毛毛虫一样的火车草图。
没忍住。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就这点本事。还想来大明偷东西?”
老朱声音不大。但字字像砸在地上的生铁。
他手腕一扬。
那几张羊皮纸脱手飞出。
飘飘荡荡。狠狠砸在利玛那张满是冷汗的老脸上。
粗糙的羊皮纸刮过鼻尖。掉在尿湿的金砖上。
利玛吓得浑身一哆嗦。把头死死磕在地上。不敢看老朱的眼睛。
他听不懂大明官话。但他能听懂那语气里的轻蔑和杀机。
老朱站起身。
光着脚。走到御案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抖成筛糠的白人。
偷技术?
要是这帮蛮夷看了几眼就能把蒸汽机造出来。工部那帮老头子早就该集体上吊了。
这些废纸,老朱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这帮红毛番子骨子里的贪婪和贼心,让老朱很不爽。
“放他们回去。”
老朱突然开口。
旁边的锦衣卫愣了一下。但没敢多嘴。
老朱踩着地上的羊皮纸草图。
脚底用力碾了两下。纸张被踩进泥水里,烂成一团。
他盯着利玛。
眼底爆出一团幽绿色的凶光。
那是准备开疆拓土、吞噬一切的野心。
“把他们扔回海船上。”
老朱咬着后槽牙。声音粗砺,带着不容反驳的霸道。
“回去。”
老朱猛地抬手。指着殿外的南方夜空。
“告诉你们的国王。”
老朱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洗干净脖子等着。”
“大明的船。”
老朱冷酷的嗓音在御书房里轰然作响。
“很快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