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船厂的江风里,带着一股发酸的江水味。
底舱里那些贪官家眷的哭喊声,被沉重的铁舱门死死闷在里面。
朱棣站在码头上。
一身暗红色的飞鱼服。腰里别着那把银色的左轮手枪。
江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五艘喷着黑烟的盖伦帆船。咧开嘴笑了。
人有了。船也有了。
澳洲王。
他这辈子在北平吃够了风沙。现在终于要去那片遍地牛羊的无主之地当土皇帝了。
在他看来。出海就跟出塞一样。
上了岸。拔刀。砍翻几个拿骨头棒子的野人。把大明龙旗往土里一插。
这地盘就是他朱棣的了。
当天傍晚。东宫偏殿。
朱棣被老朱叫了过去。
他刚跨进门槛。就看见紫檀木桌上堆着一摞高高的书。
不是宣纸线装书。
是那种滑不溜手、封皮花花绿绿的仙家册子。
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工业油墨味。
“爹。这啥意思?”朱棣走过去。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封面印着《基础航海气象学》。底下压着《太平洋洋流分布图》。
朱棣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是个旱鸭子。连长江有几个弯都认不全。看洋流图?
青铜双面镜前。平板电脑亮着。
沈辞坐在红砖仓库里。手里捏着个冷掉的肉夹馍。
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老四。”沈辞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别光想着拿刀砍人。”
沈辞抽了张纸巾擦手。“海上的风浪,比蒙古人的马刀快。”
“那几本气象和洋流。你必须给我背熟。看不懂就去找马三宝。”
朱棣咽了口唾沫。
“仙长。我一个藩王。这开船的活儿让底下人干就行了呗?”
“砰。”
老朱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那摞书晃了一下。
“仙长让你学你就学!少废话!”老朱瞪起眼睛。
“命捏在自己手里才稳当。你不懂,遇上风暴让人卖了都不知道!”
朱棣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把最底下那本拿出来。”沈辞指着屏幕。
朱棣伸出手。抽开上面的书。
最底下,是一本红皮的小册子。
《西班牙语速成(附音标发音指南)》。
朱棣傻眼了。
这书封面上。连个汉字都没几个。全是一串串弯弯绕绕的虫子字。
“仙长……这又是啥阵法?”朱棣手哆嗦了一下。
他之前跟着蓝玉学汉语拼音,已经把半条命折进去了。这又是什么折磨人的玩意儿?
“外语。红毛番子的番语。”沈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美洲那地方。不仅有野人。还有些比你们早起步的欧洲海盗。”
“他们开着船。在那边到处抢金子。”
沈辞眼神转冷。
“大明舰队过去。早晚得碰上他们。”
“不学番语。抓了舌头,你怎么审问?怎么套他们的航海图?”
老朱一听有人抢金子。
两眼瞬间冒出凶光。
“老四!”老朱指着朱棣的鼻子。
“这书你给咱死死背下来!听见没!”
“学不会这番语,耽误了咱大明抢金子。咱打断你的腿!”
夜深人静。
燕王府的书房里。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
朱棣没睡。
他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衣。
领口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
面前的书桌上,点了三根粗大的牛油蜡烛。
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背后的白墙上。
朱棣下巴上长出了一层青黑色的硬胡茬。
他双手抓着那本红皮的《西班牙语速成》。
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
大明最狠的塞王。连死都不怕的硬汉。
现在对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愁得直搓脸。
粗糙的手掌搓在脸皮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特娘的都是些什么鸟语……”
朱棣咬着牙。声音含混。
他低头看着书页。
上面印着一句简单的交际语。底下贴心地配了汉字谐音。
“h-o-l-a。奥拉?”
朱棣跟着拼。舌头在嘴里僵硬地打了个卷。
发出的声音像破锣。
“这意思是……你好?”
他烦躁地翻过一页。
这帮番子有毛病吧,打个招呼舌头还得拐个弯。
视线往下扫。
停在一个实用的审问词汇上。
“matar。马……塔……尔?”
旁边写着明晃晃的两个汉字:杀戮。
朱棣盯着这个词。
他拿起蘸满墨汁的毛笔。在一旁的生宣上。歪歪扭扭地画着这几个字母。
画得像几条扭在一起的蚯蚓。
墨汁滴下来。砸在纸上,晕成一团黑斑。
“马塔尔……马塔尔……”
朱棣像和尚念经一样。一遍遍嘟囔着。
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满脑子都是草原上的弯刀和烈马。怎么也塞不进这些乱七八糟的发音。
读着读着,舌头打了结。直接咬了腮帮子一口。
一丝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朱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他把毛笔往桌上一扔。
笔杆弹了一下,滚到桌沿。掉在地上。
墨水溅在靴子上。他没管。
他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用力抓了一把。
指甲刮在头皮上,抠下几片白色的头皮屑。落在白单衣的肩膀上。
大航海。美洲。
他还没上船。就已经快被这本红皮书逼疯了。
书房外。秋虫唧唧地叫着。
朱棣看着桌上那密密麻麻的字母。
终于扛不住了。
他猛地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这位未来要横扫天下的澳洲王。
在这异国语言的折磨下。
仰着头。对着书房结着蜘蛛网的房梁。
发出了一声凄厉绝望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