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
响亮的肠胃抗议声,在杂乱的工作室里来回撞击。
沈辞绷紧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他双手搓了搓发麻的脸颊。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这一笑,牵动了干哑的嗓子,咳了两声。
是个大活人就行。会饿就知道要命。
他撑着大腿站起身。膝盖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巴”响。
转过身,拖着麻木的双腿走到靠墙的浅灰色储物柜前。
拉开最底下那扇木门。合页缺油,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
柜子里乱七八糟地塞着自嗨锅、老坛酸菜面和几袋散装零食。
都是他熬夜修文物时填肚子的口粮。
他在里头翻找了两下。塑料包装袋被拨弄得哗啦作响。
他抽出一袋大包装的卫龙辣条。
想了想,又从旁边的纸箱里摸出一盒红彤彤的旺仔牛奶。
沈辞转过身,走回沙发前。
朱雄英还缩在灰色的毛毯里。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随着沈辞手里的红色物件来回转动。
眼神里透着戒备,还有掩饰不住的渴望。
沈辞站在沙发边,左手捏住辣条包装袋上端的锯齿。
右手夹住另一边。
“撕啦——”
塑料袋被扯开一个口子。
一股浓烈的孜然、辣椒粉和起酥油混合的味道,瞬间冲破了屋子里的药水味。
这种现代食品工业精心调配出的霸道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朱雄英的鼻子用力抽动了两下。
喉结上下滑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非常清晰。
但他没敢动。
双手死死攥着毛毯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红色的袋子。
那是什么奇珍异宝?
非丝非麻,非皮非纸。像琉璃一样会反光,却软软塌塌的。
里面装的,就是传说中天庭的仙家吃食吗?
沈辞没管他那么多内心戏。
直接把手伸进袋子,抽出一根沾满红油的粗面筋。
递到男孩嘴边。
“吃吧,没毒。刚退烧,补充点盐分。”
朱雄英犹豫了半秒。
饥饿战胜了大明宫廷里那套繁琐的防毒规矩。
他从毛毯里伸出双手。手心还有点虚弱的苍白。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辣条的另一端。
红色的油脂蹭在指尖,滑腻腻的。带着一股从未闻过的咸香。
他低下头,张开干裂的嘴唇。
用门牙试探性地咬下了一小截。
入口的瞬间。
大豆油和辣椒素率先冲破了防线。接着是白砂糖的甜,还有提纯味精的鲜。
这几种工业时代提炼到极致的味道,在舌尖上轰然炸开。
朱雄英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黑眼珠子像定住了一样。
大明初年,哪怕是皇宫御膳房,用的也是苦涩的粗盐和提纯度极低的饴糖。
花椒和茱萸已经是顶级的辛香料。
他这个八岁的大明太孙,这辈子都没吃过复合度这么高的调味品。
这味道太霸道了。
甜中带辣,辣里透着极其浓郁的咸香。嚼起来还有肉一样的韧劲。
这是凡间绝不可能有的味道!
他在心里死死咬定了一个念头——这就是真正的仙丹!
宫廷仪态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张大嘴巴,把剩下的大半根面筋直接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成了一个圆球。
牙齿飞快地咀嚼。满嘴流油。
两三口就咽了下去。被辣得直吸冷气,但眼神却更加狂热。
他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沈辞手里剩下的半袋子。
像一只讨食的小狗。
沈辞把整个塑料袋递了过去。
男孩双手接住袋子。直接抓起里面的面筋,一根接一根地往嘴里塞。
红油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白绫料子的中衣上,晕开一片油渍。
他毫不在意,只顾着大口吞咽。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噎着了我还得给你做海姆立克。”
沈辞把手里的旺仔牛奶翻转过来。
撕掉外面那层透明的玻璃纸包装。
扯下背面粘着的透明吸管。
“啪”的一声脆响。
塑料吸管尖端戳破了纸盒顶部的银色铝箔纸。
沈辞把牛奶递过去。
“喝口这个,解辣的。”
朱雄英停下塞辣条的动作。
他看着那个画着大头娃娃的红色方块。
伸手接过来。
手指摸到利乐包装的纸盒。外表光滑冰凉,用力捏还会微微凹陷。
这又是什么材质?硬纸壳?可是为什么不漏水?
他看着那根插在盒子上的透明小管子。
学着沈辞刚才比划的动作,凑近管口。张嘴含住吸管。
用力一吸。
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塑料管直冲口腔。
比大明最好的贡糖还要甜上一百倍。
带着极其浓郁的奶香。
完全没有马奶和羊奶那种腥膻味。
朱雄英彻底被征服了。
他连辣条都不吃了。双手捧着纸盒。
喉结飞速滚动。
“咕咚……咕咚……”
一口气吸到底。
直到纸盒里发出空吸的“呼噜呼噜”声,再也吸不出一滴奶。
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嘴。
打了一个带着奶味和孜然味的饱嗝。
吃饱喝足。
体力在现代糖分和碳水化合物的补充下迅速恢复。
朱雄英把空纸盒和剩下的半袋辣条放在茶几上。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红油。
油迹蹭在原本就布满红疹的脸颊上,像个唱戏的花脸。
他掀开身上的灰色法兰绒毛毯。
双腿从沙发上挪下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退烧后身体还有些软,他晃了两下才站稳。
紧接着,他后退了半步。
双手在大腿两侧捋平白绫中衣的下摆。
虽然没穿那件沉重的明黄蟒袍,但脸上的神色却瞬间变得无比肃穆。
他双膝一弯。
在沈辞面前重重跪了下去。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身前交叠,掌心朝下贴着木地板。
腰部用力,上半身伏倒。
脑袋磕在手背上。
“砰。”
一声闷响。
是极其标准、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大明皇家大礼。
沈辞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愣了一下。
现代社会,谁见过这么实打实的磕头。
他赶紧弯腰,双手抓住男孩的胳膊。
手心摸到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哎,别弄这套。起来说话。”
他稍稍用力,把男孩从地上提了起来。
朱雄英顺着力道站起身。
他没敢抬头直视沈辞,只是低着头。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腿两侧。
像个做错事等待训话的小学生。但身上那股子皇室教养出来的沉稳,怎么也盖不住。
沈辞松开手。
走到工作台旁,抽了一张纸巾。
一边用力擦拭手指上沾着的点点红油,一边回过头。
视线扫过沙发上那件极其显眼的四爪明黄蟒袍。
再看看眼前这个自称“雄英”,懂得皇家大礼的小孩。
沈辞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必须确认一下。
他把揉成一团的纸巾准确地扔进垃圾桶里。
转过身,双手插进运动裤的口袋。
声音放得很平缓,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小孩。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沈辞盯着他的头顶。
“现在,是哪一年?”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墙上挂钟秒针“咔哒咔哒”的声音变得特别大。
朱雄英微微抬起头。
双手依然规矩地贴在身侧。
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和不容置疑的恭敬。
“回仙人。”
他停顿了一下。吐字清晰。
“我皇爷爷,是当今洪武皇帝。”
“今年,是洪武十五年。五月。”
最后两个字落下。
沈辞插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接窜上了后脑勺。
头皮一阵发麻。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明朝太孙。
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