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蹲在地上。
手里的竹编放大镜“吧嗒”掉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他愣了两秒。
寂静的屋子里只有男孩粗重的喘气声。
像一台漏了风的破旧风箱。
沈辞伸手,一把捞起地上的小男孩。
入手的瞬间,他打了个哆嗦。
烫。
像抱了个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暖水袋。
热气直往沈辞的短袖t恤里钻。
他把男孩揽进怀里。
衣服料子的触感很奇怪。
不像化纤,也不像纯棉。
那些用金线绣出来的盘龙纹,在手指肚上硌出硬挺的纹路。
真丝。纯手工缂丝。
沈辞做古书画修复,摸过不少老料子。
他心里有数,这身衣服光是料子和绣工,放现在绝对价值不菲。
男孩的脑袋软绵绵地耷拉在沈辞臂弯里。
双眼紧闭。
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嘴角裂开一条小口子,渗着暗红色的血丝。
脸上的红疹在白炽灯下显得尤为扎眼。
有些疹子顶端已经冒出了白色的脓头。
“喂。醒醒。”
沈辞用沾着灰的手拍了拍男孩的脸颊。
没敢太用力。怕把那些脓疱拍破。
男孩没反应。
呼吸的间隔拉长了。进气多,出气少。
沈辞手心出汗了。
大半夜的,一个身穿明朝蟒袍的小孩躺在自己工作室里。
还带着一身看起来像烈性传染病的疹子。
这要是报警,他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他加重了力道,在男孩的人中上掐了一把。
指甲嵌进肉里。
“咳……!”
男孩猛地抽了一口气,身子弹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睁开眼皮。
眼里蒙着一层水汽,呆滞地看着沈辞。
沈辞松了口气。
“听得见我说话吗?你是谁家的孩子?”
沈辞尽量把声音放平缓。
“怎么从镜子里出来的?你这病多久了?”
男孩没回答。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
看了看沈辞身上印着“超级玛丽”的短袖。
又看了看周围一排排的金属置物架,和桌上那台亮着蓝色指示灯的超声波清洗机。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沈辞脸上。
男孩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死死攥住沈辞胸口的t恤。
指节用力到发白。
指甲几乎抠进沈辞的皮肉里。
“仙人……”
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胸口剧烈起伏,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求仙人……”
他每咳一下,脸上的肌肉就跟着抽搐。
口水混着一点血沫,喷在沈辞的领口上。
沈辞被他抓得生疼,想掰开他的手。
“别急别急,你先松手。我不是什么仙人。”
男孩根本不听。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辞。带着一股执拗。
“仙人!求您……救救雄英!”
他拼命往沈辞怀里凑。
“救救我阿奶奶吧!阿奶奶快不行了……”
声音带着哭腔,尾音破了。
喊完这几句,他像抽干了水的水泵,整个人猛地瘫软下去。
死死攥着衣领的手也松开了。
滑落到沈辞的腿上。
沈辞僵住了。
脑子里像是有个高音喇叭在循环播放那两句话。
救救雄英。
救救阿奶奶。
他低头看着男孩。
视线扫过那件缂丝的四爪蟒袍。扫过他乱糟糟的头发。
扫过那满脸恐怖的红疹。
一串信息在他脑子里快速拼接。
这衣服是明初的样式。
四爪蟒袍,明黄色底。非皇族嫡系不敢穿。
小孩自称“雄英”。
阿奶奶。
明朝初年,能让一个皇族孙辈叫阿奶奶的。
马皇后。
沈辞手心全是冷汗。
他懂点明史。
洪武十五年。
大明皇太孙朱雄英,感染痘症,八岁夭折。
同年八月,马皇后悲痛成疾,不治身亡。
这是朱元璋性格大变、开启杀戮模式的转折点。
“朱雄英?”
沈辞下意识喊出这个名字。
男孩没反应。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
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沈辞一把扯开男孩领口的盘扣。
明黄色的衣襟敞开。
沈辞倒吸一口凉气。
男孩胸前、脖颈上,密密麻麻全是水疱和红斑。
比脸上的还要严重。
有些地方已经被抓破了,流着黄水,结了黑色的血痂。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水痘。
这是烈性痘症。或者干脆就是天花。
放在古代,这就是阎王爷点名的绝症。
沾上必死。
沈辞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这真的是天花,自己现在抱在一起,岂不是也被传染了?
他本能地想把男孩推开。
手刚松开一半,男孩的脑袋“咚”的一声磕在他的膝盖上。
沈辞咬住后槽牙。
操。
他暗骂了一声。
自己小时候打过天花疫苗。胳膊上现在还有个圆形的种痘疤。
死不了。
他把男孩重新捞起来,平放在工作台旁边那张破旧的布艺沙发上。
男孩的脑袋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那件沉甸甸的明黄蟒袍压在他瘦小的身体上。
在这间堆满现代仪器的工作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沈辞退后两步。
脚后跟踩到了之前掉落在地上的镊子。
金属碰撞木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起头,看着沙发上生死不知的小孩。
古铜镜。波纹。钻出个小孩。
空气里那股难闻的汗臭味和化脓的腥味,真实得刺鼻。
沙发上那滩被汗水浸湿的深色印记也在不断扩大。
沈辞深吸一口气。
空气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门窗全锁着。
他是亲眼看着这孩子从那面直径三十厘米的镜子里挤出来的。
解释不通。
唯一的可能。
这面洪武年间的双面镜,真的连通了大明。
而眼前这个烧得只剩一口气的孩子,就是历史书上寥寥几笔带过的朱雄英。
朱元璋的心尖肉。
沈辞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掌心把头发都蹭湿了。
太医肯定束手无策。
中药起效慢,更何况是这种烈性病毒引起的高热。
这孩子大概率是在弥留之际,被拽进了镜子里。
沈辞再次走到沙发前。
男孩的呼吸越来越弱。
胸腔不再起伏,只剩下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像是有痰卡住了气管。
沈辞弯下腰,大拇指按在男孩的颈动脉处。
指尖传来的跳动感断断续续。
一次,两次。
停顿了很久,才跳第三次。
脉搏已经弱到几乎摸不到了。
体温却依然高得烫手,皮肤干瘪,脱水严重。
男孩脸色从潮红开始转为惨白。
嘴唇泛起了一层青紫。
这是高烧脱水引发的心衰前兆。
再烧下去,心脏直接停跳。
沈辞咬紧牙关。
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去他妈的历史。
一条人命摆在面前。
就算是历史车轮要碾过去,他也得先试着去挡一挡。
“不管你是真太孙还是玩cosplay的。”
沈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情况再不退烧,人就真没了!”
他猛地直起腰。
毫不犹豫地转过身。
大步流星地穿过狭窄的过道,撞翻了一把折叠塑料凳。
塑料凳砸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他没管。
眼睛死死盯着工作台后面那个靠墙的储物柜。
柜门虚掩着。
他冲上前,一把拽开柜门。合页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最下面的一层格子里。
静静地躺着一个双层的现代医药箱。
红白相间的塑料外壳上落着一层薄灰。
沈辞双手伸过去,抠住医药箱两侧的搭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