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听到声音,下意识地转过头。
嘴里咬着的圆珠笔笔帽,“啪嗒”一声掉在水泥窗台上。
她盯着苏宇那张冷白皮的侧脸。
路灯昏暗,苏宇拉着宽大的双肩包带子。
但那股漫不经心的慵懒气质,还有新闻里铺天盖地轮播的照片。
太有辨识度了。
杨超越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微弱响声。
苏宇没注意旁边的视线。
他把那张揉皱的百元大钞从窗口递进去。
“老板,拿瓶冰矿泉水,剩下的全机选。”
胖老板接过钱,在验钞机上过了一遍。
机器发出嗡嗡的马达声。
几秒后,吐出一把零钱和几十张机选彩票。
苏宇拧开蓝色塑料瓶盖。
仰起脖子,灌了半瓶冰水。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直冲胃底,压下了一路狂奔带来的燥热。
“那个……”
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抓住了苏宇的衣角。
苏宇偏过头。
旁边的女孩正死死攥着手里的双色球投注单。
她叫杨超越。
江城大学社会学系的大一贫困生。
每天下课要打三份零工。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领口,已经松垮变形。
杨超越仰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玻璃珠。
“苏神,我这组号码还差最后几个数字。”
她把单薄的投注单递到苏宇面前。
手腕抖得厉害,纸张在夜风中哗啦啦作响。
“您是S级神体,气运肯定好。”
“您随便说几个数行吗?”
苏宇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满脸期待的短发女孩,眉头拧起。
神体还能当算命先生用?
这帮女人的迷信程度,简直病入膏肓。
他刚想开口拒绝。
脑子里突然闪过下午那场微积分期末考试。
他在卷子上画了一堆背着壳的乌龟。
最后交卷前,为了不留白,他瞎蒙了五道选择题。
“01、03、02、04。”
苏宇随口报了一串数字。
那是他瞎蒙的答案序号转换:A、c、b、d。
杨超越趴在窗台上,圆珠笔在纸上飞快划动。
笔尖用力,划破了劣质的表格纸。
“最后一位红球填什么?”她急切地问。
“随便,14吧。”苏宇打了个哈欠。
那道微积分大题,他就写了个“解”,顺手填了个14。
“蓝球呢?”
“08。”
说完这句。
苏宇拿走柜台上的零钱,把矿泉水瓶塞进双肩包侧兜。
转身没入黑漆漆的巷子里。
杨超越死死盯着投注单上的这串数字。
01、03、02、04、14。蓝球08。
这数字组合离谱到了极点。
连彩票亭的胖老板都直摇头,往地上吐了口瓜子皮。
“丫头,这号全是连号和小数,概率学上根本开不出来。白瞎两块钱。”
杨超越没说话。
她咬着下嘴唇,坚定地把单子拍在柜台上。
“就买这个。打五十倍。”
她把今天发传单赚来的一百块钱,全推了进去。
她盲目迷信那种玄学。
纯血神体随口说出的话,哪怕是天书,也一定带着神性光辉。
晚上九点半。
江城老城区的一间地下室出租屋。
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空气里满是下水道返潮的刺鼻霉味。
杨超越坐在生锈的铁架床沿上。
手里端着一盒泡软的红烧牛肉面。
劣质塑料叉子在面汤里搅和。
面前那台捡来的十四寸旧电视机,屏幕闪烁着雪花点。
国家彩票频道的开奖直播正在进行。
透明的摇奖机里。
红色的塑料小球疯狂翻滚碰撞。
“啪嗒。”
第一个红球掉进凹槽。
女主持人甜美的声音传出:“本期第一位红球,01。”
杨超越的手抖了一下。
几根面条滑回汤里,溅起一滴油星,砸在她的手背上。
“第二个红球,03。”
“第三个,02。”
“第四个,04。”
电视机里的播报声。
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杨超越的胸口。
她连呼吸都停了。
放下手里的泡面盒,双手死死抓住膝盖上的牛仔裤布料。
指甲抠进皮肉,生疼。
摇奖机还在转动。
最后两个球相继落下。
“14。”
“蓝球,08。”
“本期全国开出一等奖五十注!”
主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掩饰不住的狂热。
“全部由江城同一个投注站售出!”
“奖金累计,高达整整一亿元!”
旧电视机的屏幕滋滋作响。
杨超越坐在床沿上,像一尊僵硬的石雕。
她低下头。
视线死死钉在手里那张被手汗浸湿的彩票上。
上面的数字。
和屏幕上的开奖号码,严丝合缝。
一个数字都不差。
血液像开了锅的沸水,瞬间直冲天灵盖。
脑子里爆开一团刺眼的白光。
耳膜里全是对抗重力的嗡嗡轰鸣。
一亿。
她洗一辈子盘子也赚不到的天文数字。
就因为苏宇随口报了一串微积分选择题答案。
她撞上了史诗级的头奖。
“啊——!”
杨超越猛地从床上蹦了起来。
头顶重重撞在低矮的水泥天花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她连疼都感觉不到。
一把抓起桌上的泡面盒,狠狠砸在墙上。
暗红色的面汤顺着发黑的墙皮往下淌。
她光着脚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疯狂乱跳。
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双手死死捏着那张薄薄的彩票,骨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第二天。
清晨六点。
江城大学男生宿舍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
302寝室的门紧锁着。
苏宇四仰八叉地躺在下铺的硬板床上。
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巾被。
昨天翻墙跑了半个校区,他这会儿睡得正死。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震耳欲聋的砸门声。
毫无预兆地在走廊里炸开。
宿舍生锈的防盗铁门被砸得剧烈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惨叫。
门框上的石灰渣子簌簌往下掉。
“苏神!开门啊!”
一个女孩的吼声穿透铁门,直接砸进寝室里。
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彻底劈了叉,像被踩了脖子的鸭子。
“苏哥!你在里面吗!”
苏宇猛地惊醒。
身体从床上弹了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面被擂破的重鼓。
他大口喘着气,眼神茫然。
外面的砸门声还在继续。
铁皮被砸出砰砰的闷响。
苏宇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掀开毛巾被。
趿拉着那双塑料拖鞋,踩着冰凉的水磨石地面。
一步步挪到铁门前。
他伸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
往下一压。
“吱呀——”
防盗门被拉开一条缝。
门外的走廊光线刺眼。
还没等苏宇看清门外的人。
一张长达一米的巨型纸板。
带着一股劣质油墨的味道。
顺着拉开的门缝,直接硬生生地怼了进来。
“啪。”
纸板边缘重重撞在苏宇的鼻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