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月例的令先到偏院,炭与纸墨一道断了。
苏铭站在孔家书铺门槛外。里面的人还没直起腰,他先开口:“抄书的活还收人么?工钱不要,只要半张断纸、一点残墨。”
扫地那人叫孔六,是掌柜侄子。他上下扫苏铭,目光在补过两回的袖口停住:“再说一遍。”
“半张断纸,一点残墨。”
孔六从柜底翻出薄账,推过一支笔:“写几个字瞧瞧。”
苏铭就着柜台写了三个字。孔六眉头动了一下。十四岁少年,腕上没多少力气,字却比自己正。
“写得成。一天三张纸,锅里有粥。头三天不结工钱,抄坏了从里头扣。”
“工钱可以不要,纸墨得先给半份。”
孔六笑出声,从柜底摸出一沓裁书边角,捡最齐整的半张给他,又倒小半砚墨:“练字?”
“练字。”苏铭坐下就抄。
账册字小密。抄到日头偏中,他搁笔,装作随口问:“听说后日望江楼办文会,店里忙不忙。”
“忙。名帖封套赶印两日。府学两百,县学两百,还剩几十张压在各家书房。”
“帖子怎么弄。”
“一个月前就发完。那日头一道门验帖,认帖不认人。”
苏铭没追问。收笔砚时,孔六忽然多一句:“你要真想看热闹,后巷那道口子不是没进出的。送炭的、抬酒的都走那儿。看门老周认脸不认帖。”
“多谢。”
走出后巷,苏铭按了按怀里半张纸。正门进不去,后巷进得去。人多的地方有缝,缝就在那儿。
柳氏还在浆洗房,灶是冷的。苏铭掩好门窗,把纸压平,没落笔,先翻记忆。
原主读过的书不多,却杂。族学窗下偷听来的《大衍风雅》,坊间《寒山旧稿》,父亲书房外架的《前朝咏物集》,还有柳氏从浆洗房带回、被水泡烂半本的《府城诗钞》。这些句子在心里一句句过。咏雪“六出纷飞兆丰年”,咏梅“铁骨冰心傲岁寒”,咏月“清辉万里照宫阙”。堆典故,颂圣,收一句吉利话。连昨日席上那些人称赞的半联,也是这个路数,只堆得齐整些。
没有一句是往里走的。
他又想府城传闻里有名的诗、县学试帖题墙句子、文庙廊柱春联。一路想下来,确定一件事。
这个天下,没有“前不见古人”这样的句子。一句也没有。
苏铭提笔蘸墨:“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写到“念天地之悠悠”,墨快干。他没再蘸,就最后一点,把“独怆然而涕下”刮在纸上。
二十二字。
他盯了很久。这二十二字,前世从课本背下,当时只嫌短,考完忘一半。方才落笔,一个没错。
往后靠了靠。这不是才华,是把柄。
他把纸翻扣,又夹进摊开的《前朝咏物集》。夹完更不妥,书被人翻呢?
院门吱呀一响。
苏婉端铜盆进来,盆里几块炭烧得正红。她先看灶,再看桌。
“娘说你今天没出去。”
“出去了。”苏铭伸手接盆。
苏婉没递。目光落在桌角那本书上。摊开书页里,纸露出一角。
苏铭心一沉。
苏婉搁盆,抽出纸。她读得慢,读到第二行,捏纸的手开始抖。读到最后五字,按在桌面,五指张开压住。
“谁写的。”
苏铭没答。
苏婉抬头,脸色比纸还白:“你从哪里得的。”
“我写的。”
“你胡说。”她声音极轻,一点没抖,“你没进过族学。教你认字的先生,是娘求账房先生教的。你能押中一两句,可这不是一个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是我写的。”
苏婉把纸凑到炭盆边比了比,像看一张凭据:“六叔公管族学。他问一句‘师从何人’,你答什么?答账房先生,还是答娘从浆洗房捡回的半本书?”
她声音压着,怕隔墙有耳,字字却往苏铭心口落。
“传出去。”
“你当传出去是扬名?”苏婉指尖点纸,“府城读书人认师承。你是偏院庶子,昨日还在前厅端茶。今日写出这个,人家头一个念头不是你天才,是你抄了谁。查下来,查谁替你写。查到咱们院里,娘陪着你受。”
“那你叫我怎么办。”
苏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她慢慢坐到矮凳上,把手从纸上拿开:“我不是不让你写。”
“我知道。”
苏铭把纸抽出来,凑到炭盆边。
苏婉脸色一变,抓住他手腕:“你要烧?”
“不烧,它自己会长腿走。”苏铭没挣,“藏匾后,娘翻箱能翻着。夹书里,族学的人来搜能搜着。这院子没一块地方搁得住一张纸。”
苏婉的手一寸寸松开。
纸角卷起,窜火,整张塌下。二十二字被火吃干净,苏铭心里空了一下,像把攒了很久的东西花出去,花在还不知道能不能兑的地方。
苏婉坐在矮凳上没动。半晌,问:“那后日还去望江楼么。”
“去。”
“拿什么说话。”
“诗在我脑子里。”苏铭拨了拨盆边灰,“别人看不见,就拿不走。纸烧了,路只剩一条。开口之前没人知道,开口之后收不回来。”
苏婉盯着他看很久,起身到门口,又停下:“我一个月没见着大姑娘院里的绣绷了。”
“什么意思。”
“前几日管事婆子问我,针线好,人也静,给哪家做陪衬合不合适。”
苏铭听懂她没说完的话。
“我知道了。”他说。
苏婉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空盆出去。
天擦黑,苏铭从角门出偏院。孔家书铺还亮灯。孔六正上门板,见他皱眉:“这么晚。”
“后日望江楼送炭那趟,我去。”
孔六手停在门板上:“那日楼里订席的,是你们苏府大公子。”
“我知道。”
孔六看他半晌,把门板靠回去一块,侧身让他进屋:“进来说。你要真去,得先知道后巷那道口子有几双眼睛。”
孔六蹲在灯下,用笔杆在灰地上画两道:“炭车从西边进,酒担从东边出,中间隔一道账房。送炭进柴房,抬酒走厨院。两条路都不通席面。”
“不通席面,怎么听诗。”
“听诗在前楼。前楼和后院隔一堵墙,墙上有一扇传菜窗。”孔六在灰上点了点,“窗比人高,站下头听得见楼上说话,看不见人。”
“听得见就够。”
孔六抬头:“你真要开口?开口是一回事,开口之后有人追一句‘你是谁家的’又是一回事。那日楼上坐你们苏府大公子,底下端茶递水的是府里长随。你一出声,苏府两个字先扣你头上。”
“我没打算让他们知道我是苏家的。”
孔六愣了下,笑到一半收住:“你不认宗,认什么。”
“认诗。”
“口气不小。”孔六把那册薄账推来,“明儿还有二百张封套要封口,你干完,我告诉你更要紧的。”
次日又抄一天。天将黑,孔六把最后一张封套糊上,拍掉浆糊:“文会分前后两场。前场府学县学的人互相递诗,半个时辰一轮,名帖压案上才有座。后场在望江楼三楼。不挂名帖,只挂一句诗。主事从楼下卷子里挑一句,写在黄纸上,从三楼垂下来。谁在楼下对出下句,谁上楼。”
苏铭手停住。
“进后场不用帖子,”孔六看着他,“用一句诗。”
“前场几时开。”
“后日午后。你早些来,楼上还没起。”孔六顿了顿,“你方才说诗在脑子里。万一楼上垂下来那句,你没听过呢。”
“那我就白去一趟。”
“你不是最怕白去。”
“我更怕没去。”
孔六盯着他半晌,从柜台底抽出一张薄纸,折两折递来:“上月有人退的单子,没盖章,纸是干净纸。你要写什么,用它。别用抄账的纸,账纸有毛边,一看就知道是从铺子里拿的。”
苏铭接了,没道谢,贴身收进去。走到门口,孔六在身后又说:“那日楼里的炭,是你苏府订的。走西边口子的是你们自家下人。你要是被认出来,赶你走的头一个,不会是楼里人。”
“我知道。”
他从角门回偏院。灶是冷的,锅盖一层薄灰。他把干净纸取出来,就窗纸透的光看了一眼,空无一字,比《前朝咏物集》里任何一页都干净。
苏婉端半碗凉粥进来,搁桌上。
“账抄完了?”
“完了。”苏铭把纸收进袖里,“后日我去望江楼。”
苏婉盛粥的手没停:“你说过。”
“进楼里的路,是靠一句诗对上去的。”
“哪句。”
苏铭没说。他从记忆里翻出那二十二字,在心里过两遍。第一遍是诗,第二遍是把柄。第三遍,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苏婉把碗推来,坐下,像随口问:“大公子那日要是也在楼上,你开口,他听得出你声音么。”
“听得出。”
“那你怕不怕。”
苏铭端起碗,喝一口。粥凉,落灰,还是喝了。
“怕。可这院里,比怕更难受的东西多得很。”
窗外有人走动,苏婉立刻咽话。等脚步远了,他才低声补一句。
“我把全篇烧了,只剩一句在心里。开口之前没人知道,开口以后收不回来。我不是去试诗,我是去把我自己押上去。”
苏婉盯着碗沿没动:“那你押的是命。”
“押的是一张嘴。”苏铭放下碗,“娘那瓶浆糊快见底了。府里后天之后要是还没有月例,我这张嘴就不是写字的,是换饭吃的。”
苏婉没再劝,端空碗起身。到门槛,她停一下。
“后日午后,我来望江楼底下找你。”
“你别来。”
“我不进楼。”她转过脸,脸色在灯下看不清,“我在对面巷口站着。你要出不来,我还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