幂茹进城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贾家的屋门就一声开了。
贾张氏披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一把掀开秦淮茹的被窝,嗓门压得低却带着一股子狠劲: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睡!你妹妹昨天进的城,今天你这个当堂姐的,不去认认门?
秦淮茹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娘,这么早……柱子他们还没起吧?
早什么早!贾张氏从炕头摸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桃酥,塞进秦淮茹手里,这是我昨儿托人从合作社买的,没拆封!你拿去给你堂妹,就说——你是她亲堂姐,往后在这个院里,她的娘家就是咱贾家!
秦淮茹捏着那包桃酥,指节微微发白。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认亲,什么娘家,贾张氏打的什么算盘,她比谁都清楚。可这话她不敢说,也不能说。嫁过来快一年了,她在这个家里,连说个字的底气都没有。
愣着干什么?去啊!贾张氏推了她一把,记住了,话往热里说,礼往亲里套。她爹收了一百块彩礼,咱贾家沾个糖喜,天经地义!
秦淮茹低着头,换了件干净些的褂子,捏着那包桃酥出了门。
清晨的四合院,雾气还没散,水龙头边有人在洗菜,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秦淮茹走到何家门口,举起手,却迟迟敲不下去。
门里传来幂茹的声音,脆脆的,带着笑:柱子哥,这秤砣怎么认啊?
紧接着是何雨柱的声音,不紧不慢:看星儿,一颗星一两,十颗星一斤……
秦淮茹的手悬在半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两个月前,站在那扇门里听何雨柱说话的人,本该是她。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敲了敲门。
门开了。
幂茹系着一件崭新的蓝布围裙,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在脑后,脸上红扑扑的,看见她,微微一怔,随即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堂姐。
那声叫得客气,却也生分。
秦淮茹把桃酥往前递了递,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幂茹啊,姐……姐给你道个喜。这包点心,你拿着吃。往后在院里,有什么事,姐多照应你。
谢谢堂姐。幂茹接过点心,客客气气地放在桌上,既没有留她坐的意思,也没有提回礼的话,姐家里忙,我就不留姐坐了。柱子说今天要教我认秤,往后家里采买,我得帮着搭把手。
说完,她微微欠了欠身,门轻轻合上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手里空了,心里也空了。
那包桃酥,她知道贾张氏攒了多久才舍得买。可送出去,连个响都没听见。
她拖着步子往回走,刚进贾家的门,贾张氏就从炕上蹦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回礼呢?糖呢?点心匣子呢?
没有。秦淮茹低声道,把空着的手往身后藏了藏,人家收了点心,礼数周全,可一个字没多提。
废物!
贾张氏的嗓门瞬间炸了,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跳:你妹妹认了你这个堂姐,跟你回门认亲,天经地义!她爹收了一百块彩礼,咱贾家沾个糖喜,怎么了?啊?你是没长嘴还是没长脸?
娘,小声点……秦淮茹慌忙去捂她的嘴,街坊都听着呢。
捂什么捂!贾张氏一把打开她的手,唾沫星子溅了秦淮茹一脸,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二老家受了气!你妹妹当着全村人的面都没给你留脸,你倒回护她!我看你就是胳膊肘往外拐!
这一嗓子,半个院子都听见了。
阎埠贵家的窗户一声推开一条缝,三大爷戴着眼镜探出头来,摇头晃脑地嘀咕:好家伙,天不亮就开锣。这贾家,一天不闹都不行。
前院的刘海中也端着搪瓷缸子出来了,站在门口听了两句,撇了撇嘴,没吭声。
骂声还没停,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贾东旭不知什么时候从厂里回来了——他今天本来是上早班的,昨儿厂里还有人拿他跟何雨柱比,说人家一个月顶他两个半,他越想越憋气,干脆中途溜了回来。他站在贾家门口,身上还穿着轧钢厂的工装,脸上却带着一股子莫名的兴奋。
娘,别骂了!贾东旭挥了挥手,然后转向围过来看热闹的几个街坊,胸脯一挺,各位街坊,我贾东旭今天宣布一件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当钳工有什么出息?贾东旭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个月二十七块五,刨去家里的嚼谷,剩下几个子儿?你们看看人家何师傅——一个月七十,就上一天班!剩下的时间,钓钓鱼,练练拳,陪陪媳妇,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
二大妈凑过来,好奇地问:东旭,你的意思是……
我决定了!贾东旭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工装的扣子都崩开了一颗,我不当钳工了!我要去当厨师!
满院子霎时安静下来。
紧接着,响起一片抽气声。
东旭,你可想清楚啊!阎埠贵从窗户里探出头,眼镜片反着光,轧钢厂的工人是铁饭碗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铁饭碗能当饭吃吗?贾东旭眼睛发亮,唾沫横飞,我跟我师父学过三个月钳工,也跟我爹——哦不,跟我大爷学过颠勺!我贾东旭天赋在这儿摆着,去了丰泽园,怎么也得是个二厨!
人群里有人一声笑了出来,赶紧又捂住了嘴。
人群后头,何雨柱拎着渔具正好路过。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脚下是一双千层底布鞋,手里的鱼竿上还挂着今早钓的两条鲫鱼,鱼尾巴还在啪嗒啪嗒地甩着水。
他脚步都没停,从贾东旭身边走过的时候,淡淡地留下一句:祝你成功。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贾东旭冲着他的背影喊:何雨柱!你去跟蒋平说一声,就说我贾东旭要来!咱们贾家跟你何家,那可是实打实的亲戚!你不帮我帮谁?
何雨柱头也不回,挥了挥手:我先走了,钓鱼去。
你——贾东旭噎得脸通红,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阎埠贵从屋里出来,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走到水龙头边,一边漱口一边开腔:东旭啊,我给你算笔账。
他吐掉漱口水,掰着手指头:你师父易中海,八级工,一个月九十九;你,二级工,二十七块五;何雨柱,七十——这是明账。暗账呢?人家一个月就上一天班,剩下二十九天,钓钓鱼、练练拳、陪陪媳妇,天塌下来有工资顶着。你呢?
阎埠贵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贾东旭一眼:辞职信递上去,万一丰泽园不要你,轧钢厂能容你回去?到时候两头落空,你喝西北风去?
三大爷,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贾东旭不服气。
我这是给你提个醒。阎埠贵又含了一口水,咕噜咕噜漱着,人这一辈子,饭碗砸了容易,捡起来难。你爹当年要是听我一句劝,也不至于……
话说到一半,他自觉失言,赶紧咽了回去。
秦淮茹站在贾家的门槛上,看着自己男人在人群里唾沫横飞地吹着牛,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出的荒凉。
她嫁过来之前,贾东旭也是这么站在人堆里吹过牛的。
那时候吹的是我师父是易中海,轧钢厂大领导都得给面子。
如今的牛皮,换了个方向,可滋味一模一样。
都是虚的。
屋里,贾张氏倒是举双手赞成。她从炕上下来,拉着贾东旭的胳膊,眼睛亮得像灯泡:当厨师好!厨师挣钱!你看人家何大清当年,给白寡妇当厨子,多风光!顿顿有肉吃,月月有余钱!
娘,那你支持我?贾东旭眼睛更亮了。
支持!贾张氏一拍大腿,拍得自己都疼,不过拜师得有拜师礼,学手艺得有学费——这一层,你可得跟何雨柱说清楚,咱们是亲戚,让他免了!不光免学费,还得让他管饭!
贾东旭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亲戚嘛,他不教我教谁?
一个想白学,一个想白教——不,是想白当徒弟。这趟浑水,从起头就浑得清澈见底。
秦淮茹站在门口,听着屋里娘俩一唱一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而此时此刻,后院易中海家的门,被贾东旭咚咚咚地敲响了。
师父!师父!贾东旭的声音透着兴奋,我有个大好事跟您商量!
易中海刚写完检讨,正揉着发酸的手腕,听见徒弟的声音,皱了皱眉,起身开了门。
他万万没想到,贾东旭带给他的不是什么大好事,而是一个能把他仅剩的那点威望,彻底拖进泥坑里的大坑。
而这个坑,才刚刚开始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