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进退两难的僵持,最终以秦淮茹落座收场。
并非她厚着脸皮强行入席,而是屋内眼尖的秦二婶早早瞥见了门口伫立的人影。二婶性子热忱淳朴,压根没多想其中的弯弯绕绕,当即笑着扬声招呼,声音清亮地穿透喧闹:“是淮茹回来了?站门口干啥,快进来坐!都是自家人,别拘谨!”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秦淮茹再想转身离开,反倒显得刻意、小家子气,只会落人口舌。她攥紧手里那包廉价粗点心,指尖泛白,只能硬着头皮抬脚走进院里,在角落空座局促坐下。
她这一落座,原本满堂喜庆、欢声笑语的宴席氛围,瞬间微妙变了味。
院里街坊大多知情,默默低头吃菜、闭口不言,眼神却不自觉在秦淮茹和秦幂茹之间来回打量,暗流涌动。而随同二叔二婶进城的一众秦家亲戚,大多是村里嘴直心快、最爱唠家常的妇人,眼底满是好奇与唏嘘,热闹的闲谈瞬间对准了秦淮茹。
村里的三婶子性子最敞亮、最不藏事,端着碗筷坐在侧边,第一个开口打破沉默,嗓门洪亮,足以让满桌人听得清清楚楚:“淮茹啊,婶子今天说句不该说的公道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她夹起一筷子白嫩入味的糟熘鱼片,慢悠悠放进碗里,一边细细品着鲜味儿,一边似笑非笑开口,句句戳心:“前阵子你二叔专门回村打听,说有人私下劝他,千万别把幂茹许给何雨柱,极力阻拦这门亲事。那时候你急得直跳脚,四处辩解,我们村里人当时还一头雾水。”
“我那时候就纳闷,这么体面能干、老实靠谱的小伙子,到底有啥不妥当的?怎么就劝不得?”
咂摸完鱼肉的鲜香,三婶抬眼看向脸色僵硬的秦淮茹,语气直白又犀利,半点不留情面:“今天我亲眼见了这席面、见了柱子的人品诚意,算是彻底明白了——淮茹,当年的你,怕是真的眼瞎了吧?”
“噗嗤——!”
席间好几个人没绷住,当场笑出声,笑声里没有恶意,却满是毫不掩饰的唏嘘与嘲讽,听得秦淮茹耳根发烫、脸面尽失。
旁边另一位秦家婶婶顺势接话,句句往秦淮茹的心口扎:“三婶这话一点不假!当年村里谁不知道?最先跟柱子相亲的,就是你秦淮茹!人家何雨柱早早备好酒席、满心诚意等着定亲,你倒好,转头就挑了贾东旭!”
“如今再看差距,你这看人眼力见,跟幂茹比起来,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又一位村里长辈感慨附和,语气满是惋惜:“可不是嘛!何柱子现在是丰泽园金牌厨师,月工资整整七十块,比多少干部挣得都多!人品端正、手艺顶尖、家底厚实,幂茹这孩子,是实打实掉进福窝窝里了!”
“人这辈子,最难得的就是识人眼光。可惜啊,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一句话都朴实直白,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银针,密密麻麻扎进秦淮茹的心底,疼得她浑身发麻、无处躲闪。
秦淮茹端坐在座位上,脊背僵硬地挺得笔直,看似镇定从容,实则早已方寸大乱。掌心沁出层层冷汗,湿漉漉的汗水浸透了细细的竹筷,握在手里又滑又沉,几乎拿捏不住。
她目光空洞地扫过满桌珍馐,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悔恨。
那一盘色泽油亮、酱香醇厚的葱烧海参,她从前只敢在丰泽园大门口远远闻过一丝香味,连进店窥探的资格都没有;桌上那瓶身价不菲的西凤名酒,她嫁入贾家将近一年,日日勤俭拮据,别说品尝,连见都从未见过。
再抬眼望向主位的秦幂茹,心口更是阵阵抽痛。
今日的秦幂茹,穿着一身崭新的的确良褂子,布料平整鲜亮、干净利落,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每逢众人夸赞祝福,她便脸颊泛红、羞涩低头,眉眼之间藏不住的清甜欢喜、安稳幸福,是再多脂粉都装不出来的底气与明媚。
两年前,本该坐在这个喜庆主位、接受众人祝福、坐拥这份体面福气的人,是她秦淮茹。
两个月前,这份天赐良缘、安稳归宿,依旧稳稳摆在她的面前。
她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张婶上门提亲的画面,那时候媒人的车马费、定亲的礼数规矩,旁人都替她盘算妥当,万事俱备。是她自己,凭着一己私心、浅薄眼界,亲手推开了这桩人人艳羡的好亲事。
当时的她,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满心都是算计与功利:何雨柱被轧钢厂开除、名声受损、看似落魄败家,嫁过去只会跟着吃苦还债、受尽牵连。
可如今世事反转,狠狠打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昔日落魄的“傻柱”,翻身成为全城顶尖的金牌厨师,月入七十块,远超寻常工人;百块天价彩礼、全新二八杠自行车、成套缎子被面、纯银首饰,倾尽所有诚意迎娶心上人,家底丰厚、待人赤诚。
那辆崭新的二八自行车,是整个秦家村独一份,连村干部都不曾拥有的稀罕物件,如今成了秦幂茹的聘礼,是她唾手可得、却亲手推开的幸福。
反观她自己,嫁给贾东旭之后,日子过得一地鸡毛、拮据窘迫。全家一日三餐粗粮窝头,难得见半点荤腥,一口肉、一点细粮都要掰着指头算计;辛辛苦苦回趟娘家,连一身干净体面的新衣都凑不出来,处处窘迫、事事将就。
天上地下的差距,赤裸裸摆在眼前,刺眼又残忍。
“淮茹?发什么呆呢?”身旁的秦二婶察觉到她的失神,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温和,“快喝酒吃菜,酒都放凉了。”
秦淮茹猛地回过神,眼底的酸涩与慌乱强行压下,勉强扯出一抹笑容,那笑意僵硬扭曲,比哭还要难看,声音干涩沙哑:“没……没什么,就是有点走神。”
整场宴席后半段,她全程沉默寡言,食不知味,每一口饭菜嚼在嘴里,都是满满的苦涩,再好的珍馐也品不出半点滋味。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定亲宴席圆满散去。
何雨柱待人周全、礼数到位,特意准备了伴手礼,一小坛自家秘制糟卤、半篮精致点心,分给今日到场的所有街坊与秦家亲戚,人人有份、皆大欢喜。
秦老二背着剩余的礼品,送走一众亲戚,特意放缓脚步,落在人群最后,专门走到秦淮茹身侧。
他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又沉重,是实打实的长辈掏心窝子的劝诫,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秦淮茹心上:“淮茹,二叔跟你说句真心话。”
“看人过日子,别只盯着一时的高低起落、眼前进项,最该看的是长久人品、踏实心性。柱子这孩子,今日席面风光、家底厚实,却从不张扬自大,对幂茹温柔体贴、真心呵护,对街坊邻里谦和有礼、大方仗义,没有半点浮夸傲气。”
“你当初看人太浅,只算计他一时的得失起落,盯着他落魄的样子百般嫌弃,却偏偏忽略了他的人品担当、本心善良——这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岔路、最大的遗憾。”
这番温和的劝诫,没有半句指责,却比当众打骂更让人心碎。
秦淮茹紧绷了整整一下午的情绪彻底崩塌,温热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滑落。她不敢抬头对视二叔的目光,只能死死低着头,强忍哽咽,快步走出红星四合院,狼狈逃离这片让她满心悔恨的地方。
一路失魂落魄,等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贾家小院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整片胡同灯火寥寥。
贾张氏正坐在屋内纳鞋底,听见推门声,立刻抬眼看来,目光第一时间不是关心儿媳,而是飞快扫向她身后、手中,眼神里满是算计与期待。
“东西呢?”贾张氏张口就问,语气带着理所当然,“你二叔家定亲大喜,这么体面的喜事,就没给你捎点喜糖、喜饼、点心回来?”
秦淮茹站在门口,身心俱疲,喉咙干涩发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没有。”
“嘿!这帮人也太小气了!”贾张氏立刻拉下脸,撇着嘴满脸不屑,肆意吐槽,“办个定亲宴连喜糖喜饼都舍不得往外送,纯属穷讲究、假体面!看着排场挺大,实则抠抠搜搜!”
若是往常,秦淮茹必定会忍不住顶嘴争辩,可今日她满心皆是悔恨、苦涩与无力,连开口争执的力气都彻底耗尽了。她懒得辩解、懒得搭话,默默走进漆黑的屋内,孤身静坐。
屋内没有点灯,漆黑一片,死寂沉沉。
秦淮茹一个人坐在冰凉的炕沿上,整整枯坐半宿,一动不动。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过窗棂,带着院里残留的宴席香气,每一丝香味都在反复提醒她,自己亲手错失了怎样的人间圆满。
深夜时分,贾东旭才拖着一身疲惫、满身酒气从轧钢厂回来。
他摸黑进屋,察觉到屋内一片死寂,连灯火都没有,忍不住烦躁地开口询问:“黑灯瞎火坐这儿干啥?你今天去你二叔家吃席了?”
秦淮茹依旧沉默,没有半点回应。
她的沉默彻底点燃了贾东旭的火气。
白日里在轧钢厂,全厂同事都在议论何雨柱定亲的盛大场面,三十多桌宴席、百元天价彩礼、崭新自行车聘礼,人人艳羡夸赞。不少工友还特意打趣他,嘲讽他丢了天大的福气,捡了个不值钱的糟糠,让他一整天沦为全厂笑柄,颜面尽失。
此刻见秦淮茹不搭不理,贾东旭更是怒火中烧,声调陡然拔高:“我问你话呢!哑巴了?你二叔家攀上这么好的高枝,你倒好,去吃席连一点喜糖喜饼都不知道往回拿,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黑暗之中,死寂忽然被打破。
秦淮茹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清冷、悲凉,带着无尽的自嘲与绝望,听得贾东旭莫名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她字字清晰、句句沉重,带着蚀骨的悔恨,缓缓开口:“贾东旭,你记住。当年要不是我瞎了眼、鬼迷了心窍选错了人,今日坐在那满堂喜庆宴席上、被众人羡慕祝福的人,本该是我。”
“你放什么狗屁!净说些莫名其妙的疯话!”贾东旭心烦意乱,随口骂了一句,懒得跟她纠缠,翻身倒头就睡。
屋内彻底归于寂静。
秦淮茹双目圆睁,直直盯着漆黑的屋顶,一夜无眠。无尽的懊悔、不甘、委屈,层层叠叠包裹着她,折磨得她身心俱疲。
夜半更深,四合院的石板路上,忽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易中海趁着夜深人静、众人熟睡,悄悄来到贾家串门。昏暗的油灯之下,易中海与贾东旭俯身低语,头凑着头,嘀嘀咕咕、窃窃私语,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不知道暗中谋划着什么算计。
谈话落幕,易中海起身告辞,贾张氏连忙起身相送,一路送到院门口。
晚风微凉,贾张氏忽然一拍脑门,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天大的好事,浑浊的小眼睛骤然一亮,眼底闪过一丝精明贪婪的精光,咂着嘴喃喃自语。
“哎,要说起来,秦幂茹是我贾家婆家的侄女,日后嫁进何家,怎么也算我们贾家半个娘家人……这么好的亲戚、这么阔绰的门路,可不能白白放过。”
漆黑的夜色里,这一丝贪婪的心思,悄然生根发芽,预示着新一轮的风波,即将席卷整座四合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