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的手指死死按在那笔“硅料废品损耗费”上。0.05%的误差,在几千万的账目里连一根头发丝都不算。
财务室里的冷气吹着后脑勺。
阮梅打了个冷战。
她把脸凑近账本,鼻尖几乎贴上粗糙的纸面。
铅笔尖在那个微小的百分比底下重重划了一道黑线。
纸被划破了,翻起一点毛边。
这点微末的损耗,就算请最顶级的英国会计师行来查,也只会当作正常的机器耗损归档。
但她是阮梅。
她的脑子比刚进口的巨型电子管计算机还灵敏。
她咬着铅笔头,嘴里尝到了一股苦涩的木头味。
牙齿在木杆上咬出一排深深的凹痕。
木屑扎了牙龈。
“三十二克单晶硅,十五克高纯度锗,三米特种铜箔走线……”
数字在她脑子里疯狂滚动、重组。
这根本不是下脚料的配比。
这些所谓的废料,如果按特定的规格拼凑起来。
刚好够组装一台大功率的微型高频信号发射器。
阮梅猛地站起身。
光着的脚丫踩在羊毛地毯上,踢翻了旁边的铁丝废纸篓。
纸团滚了一地。
她冲向靠墙的绿色铁皮档案柜。
双手抓住冰凉的铜把手,用力一拽。
抽屉轴承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几千份半导体基地的物流单据堆在里面,散发着浓烈的油墨味。
她把单据一摞摞抱到红木办公桌上。
“砰。”
单据砸起一层浮灰。
空气里飞舞着细小的灰尘颗粒。
阮梅盘腿坐在皮椅上,十个贴着白胶布的手指上下翻飞。
一万多份入库单、报废单、出库单。
在她手里像洗牌一样快速掠过。
纸张刮擦着指腹,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没有用算盘,也没按计算器。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糊住了左眼。
她连擦都不擦,只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
三个小时过去。
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走着。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
阮梅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
心脏因为过度负荷的计算,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撞击着肋骨。
“找到了。”
她嗓子劈了音,干哑得像撕裂的破布。
一张边缘发黄的设备领用单被她死死捏在手里。
“核心二区,高级工程师林耀。”
阮梅大口倒着气。
“废料没进焚烧炉。全进了他的私人防静电储物柜。”
有人在眼皮子底下造发报机。
图谋的是新一代微缩芯片的核心底层数据。
阮梅抓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
手指哆嗦着拨通号码。
咔哒。咔哒。
拨号盘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老板!”她对着话筒吼了一嗓子,震得硬塑料壳嗡嗡直响。
“基地有内鬼!核心二区林耀在偷芯片数据!”
电话那头只有短暂的一秒停顿。
“封死。”
陆远的声音冷硬如铁。
听筒砸在底座上,忙音响起。
阮梅扔掉电话,光着脚冲出财务室。
走廊的水磨石地板冰凉刺骨。
脚底板踩在上面,寒意直钻骨头缝。
她一路狂奔,跑到监控中控室。
一把推开值班的安保主管,巴掌重重拍在红色的全厂锁死按钮上。
按键陷入控制台。
“嗡——”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在新界半导体基地上空猛地炸响。
震耳欲聋。
厚重的防爆钢门从各层走廊两侧轰然落下。
砸在水泥地面上,砸出飞溅的火星。
所有的出入口瞬间锁死。
整栋研发大楼变成了一个连苍蝇都飞不出去的铁桶。
走廊里闪烁着刺眼的红色警示灯。
新界基地外围。
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透着土腥味。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像发疯的野兽撕开雾气。
轮胎在柏油路上疯狂打滑,拉出两条焦黑的橡胶印。
一股刺鼻的烧焦橡胶味弥漫开来。
“吱——”
车身横着停在实验大楼的玻璃门前。
车门被一脚踹开。
陆远穿着黑风衣,大步走下车。
冷风卷着衣摆,猎猎作响。
阿布跟在后面,旧夹克领口竖起。
手里提着一把黑色的破窗大锤。
“人在哪?”陆远问。
迎面跑来的安保队长满头大汗,武装带都跑歪了。
“锁在地下二层了。防爆门卡死了,他出不来。”
陆远没废话,迈步走进大楼。
皮鞋踩在钢板过道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一路走到地下二层。
厚重的防爆玻璃门后,是恒温恒湿的服务器核心实验室。
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成排闪烁,像无数只怪物的眼睛。
冷气设备的低频嗡嗡声在密封空间里回荡。
实验室最深处。
林耀穿着白色的防静电服,后背全被汗水浸透了。
湿乎乎地贴在皮肉上。
他正跪在主服务器的数据接口前。
手里拿着一个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的黑色金属块。
几根细如发丝的铜线,正飞快地往接口的针脚上缠。
信号发射器的绿灯已经亮起,开始急促闪烁。
只要数据读条走完,就会接通大洋彼岸的军用卫星频段。
“砸开。”陆远看着玻璃门里的林耀。
声音冰冷。
阿布抡起破窗大锤。
腰跨发力,铁锤带着尖啸的破风声狠狠砸在防爆玻璃上。
“轰!”
防爆玻璃应声碎裂,炸出一大片白色的蛛网纹。
阿布没停,又是一锤重重砸下。
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崩得到处都是。
碎玻璃碴子溅在军靴上。
阿布带着黑西装冲进实验室,将那个正准备发送情报的工程师按在地上。工程师满嘴是血,却抬起头嚣张地狂笑,从怀里掏出一本黑色证件摔在地上:“我享有外交豁免权!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