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警司把纸条顺着车窗缝塞进去。
白色的纸片落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
警司没多说一个字,转身走进密集的雨幕。
水花溅在警服的下摆上。
雷洛的手抖得像筛糠。
他伸出右手,手指在座椅上抓了两下,没捏住那张薄薄的纸片。
指甲刮着真皮皮面,发出刺耳的微响。
终于抓在手里,慢慢展开。
纸面上,钢笔墨水透着冷冽的蓝黑色。
字迹力透纸背。
只有一行字。
“下一次,就是你。”
雷洛死死盯着这六个字。
纸条边缘被手指上的冷汗浸湿,变软发皱。
他大口大口地倒着粗气,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渣。
赤柱监狱的大铁门在雨中发出沉闷的轰鸣。
重重关上。
跛豪进去了,带着他几千万的毒品和半个堂口的精锐,彻底折在了里头。
雷洛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他猛地推开车门。
扶着门框弯下腰,把晚上在半岛酒店喝的红酒全吐在下水道铁栅栏上。
酸臭味混着雨水,溅在皮鞋面上。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酸水。
脑子里的狂妄和侥幸,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
陆远能拿一箱箱的金条砸开警务处长亨利的大门。
能让全副武装的外籍特警越过他这个总华探长,直接去抓一个黑帮老大。
就能用同样的办法,把他按死在自家别墅的大床上。
在那些贪婪的洋人眼里,他雷洛算什么?
不过是一条随时可以拿钱换掉的狗。
雷洛跌回驾驶座。
拧动车钥匙,挂挡。
福特轿车在雨夜的街道上狂飙,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轮胎碾压积水,溅起两米高的水浪。
连闯了三个红绿灯。
直奔半山富豪区。
凌晨四点。
三十六号别墅的生铁大门缓缓推开。
门轴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雷洛没打伞。
西装全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直往下滴水。
大背头乱成一团,几绺湿发粘在额头上。
他踩着名贵的手工羊毛地毯,走进一楼大厅。
水渍在地毯上踩出一长串脏兮兮的泥脚印。
陆远穿着纯棉睡袍,坐在单人真皮沙发上。
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
玻璃杯里冒着淡淡的热气。
阿布站在沙发侧后方,像一道没有呼吸的黑影。
手里把玩着那把三棱军刺,刀锋泛着冷光。
雷洛走到茶几前。
双膝发软。
“扑通。”
沉重的一声闷响。
堂堂香江总华探长,结结实实跪在陆远面前。
膝盖骨重重撞着地板,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爷。”
雷洛嗓子哑透了,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伸手进湿透的西装内兜。
掏出三本封皮发黄的银行存折。
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这是警队全港规费的三成。我个人的账户。”
他牙齿打着战。
“全在里面。密码写在背面。”
陆远没接。
只喝了一口水,把玻璃杯搁在红木茶几上。
发出“笃”的一声。
杯底磕碰木头的声音不大。
雷洛身子却猛地一抖,额头直接贴在地毯上。
泥水蹭脏了雪白的羊毛。
“我错了。”
雷洛咬着嘴唇,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
“我被猪油蒙了心,想跟陆爷掰手腕。”
“跛豪的事,是我瞎了眼。他截您的货,我该死。”
他抬起头,满脸是水。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陆爷,您留我一条狗命。”
雷洛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胸口,发出厚实的响声。
“以后这香江警队,您说抓谁,我抓谁。您说放谁,我放谁。”
“我雷洛,就是远东的一条狗。”
“您让我咬谁,我绝不犹豫半秒钟。”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墙上的古董座钟秒针在走动。
滴答。滴答。
陆远看着跪在脚底下的雷洛。
这把刀,只有彻底打碎他的脊梁骨,才能握得安稳。
“三成规费,你自己留着买狗粮。”
陆远靠向沙发背。
“把九龙和港岛所有堂口的账本,每个月按时交一份给阮梅。”
“底下的字头要是再敢动远东的场子。”
陆远盯着雷洛发红的眼睛。
“我就扒了你的皮,换条新狗来穿。”
雷洛如蒙大赦。
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
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明白!明白!”
他连连磕了三个头。
站起身,腿还在打软。
雷洛跌跌撞撞地退向大门。
因为走得太急,后背撞在门框上。
他顾不上疼,拉开橡木门,灰溜溜地钻进门外的雨幕里。
背影狼狈到了极点。
几天后。
雷洛彻底老实了。
街面上的古惑仔和便衣警察,见了远东的黑西装,全绕着道走。
香江的黑白两道,被远东打得服服帖帖。
再也没人敢生出半点试探的心思。
上午,阳光照进半山别墅的二楼书房。
陆远坐在黄花梨木书桌后。
阮梅抱着一摞厚厚的报纸走进来。
纸张散发着劣质油墨的酸臭味。
她把报纸放在桌角。
“老板,今天的早报。”
阮梅皱着眉头,指着最上面的一张。
手指气得发抖。
“这些报馆太乱写了。全是瞎编的烂账。”
陆远拿起报纸。
星岛早报、香江时报、南华晨报。
头版头条的黑体大字,印得歪歪扭扭。
十分扎眼。
“远东酒楼暴利盘剥,华人资本吸血香江。”
“九龙冰室火拼惨案,幕后黑手直指安保公司。”
“半山洋房来路不正,内地难民如何暴富。”
底下全是捏造的八卦和小道消息。
硬生生把九龙冰室义群和颜童的火拼,往远东身上引。
文章里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酸腐味。
这帮无良报人,拿着英资洋行塞的茶水费。
专盯着风头最劲的华人资本泼脏水。
试图在市民心里埋下远东是黑道恶棍的钉子。
陆远把报纸扔在桌面上。
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捏了捏眉心。
打服了黑白两道。
却堵不住这满城乱飞的报纸油墨。
要想真正成为没人敢动的财阀。
不能只做个有钱的土皇帝。
必须把笔杆子捏在自己手里。
掌控整个香江的舆论咽喉。
让这帮拿钱发帖的写手闭嘴,或者只说他想听的话。
陆远拉开实木抽屉。
拿出一张雪白的信笺纸,铺在桌面上。
拔下钢笔笔帽。
笔尖点在白纸上。
墨水沁出一个蓝黑色的圆点。
他手腕发力,在纸上重重写下四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