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衣探长吐出一口青烟。
白牌香烟的烟雾在路灯下打着转。
他皮笑肉不笑地拍着手,掌声在死胡同里发闷。
“一个人挑翻德发钱庄,兄弟好身手啊。”
他拿下嘴里的半截烟,夹在指间。
“我叫陈细九,这片归我管。”
陆远停下脚步。
右手的牛皮箱重重往下一坠,胳膊肌肉绷紧。
他看着路灯下的这个年轻人。
陈细九穿着件灰色的宽大便衣,头发抹了发蜡。
梳得溜光水滑。
腰间挂着个牛皮枪套,搭扣已经解开了。
手掌有意无意地悬在枪柄上方。
冷风穿过巷子,带起陆远破夹克上的一丝血腥味。
陆远没接话。
黑布鞋踩着地上的半块碎砖。
两人隔着三米远。
陈细九吸了吸鼻子。
闻到了那股子浓烈的生锈血腥味,还有火药的酸臭。
他眼皮跳了两下。
德发钱庄里头养了十几个不要命的刀手,还有两杆火铳。
眼前这人单枪匹马进去,不到十分钟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手里还多了一个死沉的皮箱。
里头发生了什么,陈细九用脚后跟都能猜到。
“兄弟,面生啊。”
陈细九拿皮鞋尖踢开地上的一个空烟盒。
“刚从北边过来的吧。”
他下巴朝着钱庄的方向抬了抬。
“里头那个八字胡,每个月按时给我交例钱。茶水费给得很足。”
“你今晚把他的场子砸了,人废了。”
陈细九重新把烟叼回嘴里,咬着烟嘴。
“我的饭碗被你砸了个窟窿。这笔账,咱们怎么算?”
这叫探底,也叫敲竹杠。
香江五十年代的黑警,比古惑仔更贪。
他们不管死了多少人,只认钱。
陈细九现在还只是个初级探长,手里缺钱缺得发疯。
他看准了陆远是个外地黑户,想趁机咬下一大块肥肉。
陆远看着他。
没去摸兜,也没摆出打架的架势。
他大步往前迈了两步。
走到巷口那个半人高的水泥垃圾桶前。
右手一提。
上百斤的牛皮皮箱“砰”地砸在水泥盖上。
震得桶边的几只绿头苍蝇嗡嗡乱飞。
陈细九吓了一跳。
手条件反射地按在枪柄上,抽出一半。
“你干什么!”他厉声喝道。
陆远没看他的枪。
左手搭在皮箱的黄铜锁扣上。
大拇指往下用力一按。
“咔哒。”
清脆的金属弹簧声。
陆远掀开皮箱盖子。
只掀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路灯的昏黄光线顺着缝隙钻进去。
一抹刺眼的黄光溢了出来。
混杂着大叠大叠花花绿绿的港纸钞票。
满满当当,全塞在里头。
陈细九拔了一半的枪,卡在枪套里。
拔不动了。
他两只眼睛死死钉在那道缝隙上。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发出响亮的吞咽声。
心跳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
这么多现金和金条,他当差五年都没见过十分之一。
陆远手伸进缝隙。
粗暴地抓起一把港纸。
一叠十万面额的扎钞。
他根本没数,凭着手感抓了厚厚两大把。
全是一千块一张的大钞。
手腕一扬。
“啪!”
两捆厚厚的钞票,像两块砖头,直接砸在陈细九的胸口上。
力道太大。
陈细九被砸得往后退了半步。
嘴里叼着的白牌香烟掉在地上,滚进水坑里。
钞票撞在胸口散开。
花花绿绿的纸币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陈细九慌了神。
刚才那股子拿捏黑白两道的官威,瞬间碎了一地。
他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捞半空中的钞票。
捞住了一半,另一半掉在烂泥地里。
他心疼得直抽气。
赶紧蹲下身。
双膝跪在水洼旁边,用手去捡那些沾了泥的港纸。
捡起来在灰布便衣的袖子上使劲蹭。
生怕弄坏了上面的水印。
连头上的发蜡蹭到了墙灰都顾不上理。
“十万。”
陆远单手压在皮箱盖上,把缝隙合拢。
“咔哒”扣死锁簧。
声音在死胡同里冷冰冰的。
陈细九捡钱的手顿住了。
他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堆钞票。
抬起头看着陆远。
街灯打在陆远背上,脸全在阴影里。
“钱庄我灭了。八字胡废了。”
陆远拍了拍皮箱边缘。
“以后油麻地这片,我罩。”
“他以前每个月给你多少例钱,我给双倍。只多不少。”
陆远弯下腰。
凑近陈细九。
盯着这个未来的香江华人总探长心腹。
“这十万,是你的见面礼。”
“你要是想抓我。现在拔枪。”
陆远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把我送进警署,你顶多换个二等功,拿五十块奖金。”
陆远直起身,声音低沉。
“要么,把地上的钱捡干净。”
“揣进兜里。”
“以后跟我合作。我保证你兜里的钞票,永远比你的警衔重。”
巷子里静得吓人。
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传来的沉闷汽笛声。
风吹过电线,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细九蹲在地上。
脑子像个高速运转的算盘。
十万块。
他现在的月薪才一百多块港纸。
这笔钱,够他在尖沙咀买三套大洋楼,外加养两个小老婆。
抓人?
钱庄里死了残了十几个刀手,眼前这人连皮都没破。
真拔枪,自己这把破点三八估计连保险都来不及拉,脖子就得断。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知道在香江这地方,谁有钱,谁的拳头硬,谁就是大爷。
什么王法、什么警规。
全是糊弄鬼的废纸。
陈细九把最后一张沾着泥水的钞票捡起来。
在裤腿上擦了两把。
站起身。
他把厚厚的几叠钞票,全往灰布便衣的兜里塞。
左边兜塞满了,塞右边。
内兜也塞得鼓鼓囊囊。
便衣被撑得变了形,看起来像怀胎几个月的孕妇。
滑稽得很。
陈细九拍了拍鼓胀的口袋。
脸上那股子敲竹杠的假笑没了。
换上了一副恭敬、真诚、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
“陆爷。”
称呼直接变了。
陈细九身子微微往前躬。
“看您说的。抓谁也不能抓自己兄弟啊。”
他竖起大拇指。
“德发钱庄那帮烂仔,平时欺男霸女,我早就想办他们了。”
“陆爷这是替天行道。替我们警队扫了毒瘤。”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空烟盒。
“您放心。今晚德发钱庄是煤气罐爆炸,还是黑帮仇杀。”
“全是我陈细九一支笔说了算。”
“现场我来扫。保证连个指纹都不留。”
陆远点点头。
跟聪明人打交道,省心。
他把皮箱从水泥垃圾桶上提下来。
重量压着右肩微微一沉。
“查查八字胡在外头还有什么地盘。列个单子给我。”
“没问题陆爷。明天一早,单子送到您手上。”
陈细九满口答应。
他看了看陆远手里的箱子。
“您刚到香江,落脚地安稳不?要不要兄弟派辆车送您回去?”
“不用。”
陆远回绝。
他拎着箱子,迈开长腿,直接走出死胡同。
鞋底踩着地上的水洼,溅起几滴脏水。
背影很快融入了油麻地昏暗的夜色里。
陈细九站在路灯下。
双手插在塞满钞票的衣兜里。
手指摸着粗糙的纸币边缘,心里一阵狂跳。
他看着陆远消失的方向。
吐出一口长气。
这油麻地,以后要变天了。
陆远离开巷子。
一路往北走,朝着旺角的方向。
夜已经深了。
路上的有轨电车早停了班。
两边的商铺拉下了铁闸门,只有偶尔几家大排档还在冒着热气。
海风夹着潮湿的水汽扑在脸上。
陆远走在昏暗的路灯下,皮箱在身侧有节奏地晃动。
路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老唐楼区。
这里地形复杂,死胡同连着臭水沟。
陆远脚步没停。
突然。
右侧一条黑漆漆的死胡同里。
传出一声尖锐的女人惨叫声。
叫声里透着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紧接着。
“嗤啦。”
几声布料被暴力撕裂的脆响。
在寂静的夜街上格外刺耳。
混杂着男人下流的调笑和沉闷的推搡声。
陆远停下脚步。
眉头微皱,转头看向那条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