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看了一眼身旁的苏师爷。
这位留着八字胡、精通中英法律的顶级大状,伸手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西装马甲。
他嘴角扯出一抹狡黠的冷笑。
迈开步子走上前。
两指捏住那张盖着红印的天价罚单,直接从税务局长手里抽了过来。
“六千万。”苏师爷弹了弹纸页。
单子发出哗啦的脆响。
“局长好胃口。可惜这罚单写错了名字,白费了这几滴红墨水。”
局长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白纸黑字!远东地产名下收购的土地,全在征税名录里!”
他指着罚单底部的公章,唾沫星子喷在实木茶几上。
“明天下午三点钱不到账,封条直接贴在你们的大门上!”
苏师爷没接茬。
他摸了摸上唇的八字胡,转身拿起桌上的一份地契复印件。
拍在局长的胸口。
“看清楚。这地皮不在远东地产名下。”
苏师爷声音不大,咬字很准。
“房东那一栏,写的是‘陆氏祖堂’。”
税务局长愣住了。
低头看着复印件,蓝眼睛里满是疑惑。
“什么堂?这跟地产暴利税有什么关系!”
“回去翻翻法典吧,局长大人。”
苏师爷把罚单揉成一团,顺手扔进墙角的铁丝废纸篓里。
“法庭上见。”
局长气得鼻子发歪。
胸膛剧烈起伏,西装扣子勒得死紧。
他指着苏师爷和陆远,连说了三个好。
转身带着手下摔门而出。
门板撞在门框上,震落一层白灰。
陆远端起桌上的温水。
喝了一口。
“有把握吗?”
苏师爷拉开椅子坐下。
“十成。”
他打开随身的黑皮公文包,掏出一本线装的旧书。
纸页发黄,边缘卷了边。
“大英帝国在香江立的法,有个漏风的筛子。今天正好让他们自己钻一钻。”
三天后。
中环,维多利亚最高法院。
旁听席上坐满了英资洋行的大班和华人买办。
空气里飘着浓重的古龙水味和汗酸味。
闷热发酵。
头顶的铁皮吊扇呼呼转着,吹不散这满屋子的燥热。
法官戴着厚重的白色羊毛假发。
额头上冒着一层油汗。
他拿起橡木法槌,重重敲在底座上。
“砰!”
法庭安静下来。
代表税务局的英国大律师站起身。
扯了扯黑色的律师袍。
“法官阁下,远东集团恶意囤积土地,牟取暴利。”
他挥舞着手里的厚重卷宗。
“根据本月新颁布的商业地产附加税法,他们必须缴纳六千万的罚款及税金。”
英国律师满脸傲慢。
退回原位坐下,皮鞋在木地板上磕出响声。
法官点点头,视线看向被告席。
苏师爷站了起来。
他没拿卷宗。
只捧着那本发黄的线装旧书。
大步走到法庭正中央。
“法官阁下,原告的控诉,毫无法律依据。”
苏师爷举起手里的线装书。
封面上印着四个繁体汉字:大清律例。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刻意的压抑笑声。
几个英国大班交头接耳,脸上满是嘲弄。
法官皱起眉头。
“苏大状,这里是皇家法庭。你拿一本中国前朝的旧书干什么?”
“因为这本旧书,就是香江现在的法律。”
苏师爷翻开书页。
“根据1898年《展拓香港界址专条》。”
“大英帝国承诺,尊重本地华人的传统风俗与宗族土地制度。”
“新界及民间土地流转,仍沿用《大清律例》。”
苏师爷走到原告席前,把几份产权证明拍在桌上。
“远东集团收购的地皮,全部由陆远先生出资。”
“但产权登记人,不是远东公司,而是‘陆氏祖堂’。”
法庭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吊扇的嘎吱声。
“什么是祖堂?”
苏师爷转过身,面向法官。
“在大清律例中,祖堂财产属于宗族祭祀、供奉祖先的公益信托。”
“它不是商业实体,更不是法人公司。”
他字字铿锵。
“祖堂的土地收益,按律只能用于修缮祠堂、祭拜祖宗、赡养族内孤寡。”
“既然不是商业公司,又何来缴纳‘商业地产暴利税’一说?”
英国大律师猛地站起来。
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反对!这是诡辩!”
他指着苏师爷。
“他们在用这些地盖楼、收租!这就是商业行为!”
苏师爷冷眼看着他。
“收租的钱,陆先生全用来买烧猪敬祖宗了。你们税务局管得着?”
他合上线装书。
纸页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大清律例明文规定,祖尝之地,免征杂税。”
“白纸黑字写在大英帝国的条约里。”
苏师爷身子前倾,盯着法官。
“法官阁下。您是打算当庭撕毁大英帝国签订的国际条约。”
“还是打算强行抢劫华人的祖宗牌位?”
这两顶帽子扣得太狠。
法官头套底下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滴在黑色的法官袍上。
他抓起桌上的白手帕,胡乱擦了擦额头。
香江的法律体系确实是个奇葩的缝合怪。
祖堂制度这块免死金牌,一直被新界的地主们攥在手里。
法官根本不敢在这上面开刀。
一旦开刀,整个新界的宗族势力明天就会暴动。
总督府绝对兜不住。
英国大律师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翻遍了手里的法典,也找不出一条能覆盖祖堂的税法。
喉结上下滚动,颓然跌坐回椅子上。
黑色的律师袍压出杂乱的褶子。
旁听席上的英资大班们彻底傻眼了。
查理大班双手死死抓着前排的木围栏。
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们费尽心机,连夜让税务局搞出来的暴利税。
被一本发黄的清朝破书,当庭撕得粉碎。
法官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拿起橡木法槌。
“砰。”
一声闷响。
“原告税务局控诉理由不成立。”
法官宣读判决,声音有些发干。
“陆氏祖堂名下土地,免征商业地产暴利税。驳回原告请求。”
法槌落下。
胜负已分。
旁听席上的华人买办们面面相觑。
看着坐在被告席上的陆远。
陆远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西装连个褶子都没起。
远东不仅一分钱没交。
还把这帮不可一世的英资权贵,按在他们自己制定的法律空子里。
狠狠摩擦了一遍。
几百亿的地盘,被一道大清的护身符彻底焊死。
傍晚。
庭审结束。
天空飘起细雨,雨丝打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
泛起细密的波纹。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轿车碾着湿滑的柏油路。
顺着盘山公路往上开。
车轮卷起水花。
车子停在半山道三十六号别墅外。
大铁门敞开。
陆远推开车门。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雨水打在西装肩膀上,留下几个深色圆点。
他没打伞。
径直走进洋楼大厅。
大厅里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照得屋里亮如白昼。
空气里飘着一股熬鸡汤的浓香味。
陆远刚迈过门槛。
把手里的公文包递给旁边的佣人。
二楼的红木楼梯上,突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吧嗒,吧嗒。”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跑得极快。
一个穿着黑白佣人制服的女佣。
满脸通红,从楼梯转角冲了出来。
她跑得太急,脚底在打过蜡的木楼梯上一滑。
膝盖磕在木板上。
整个人往前扑,顺着楼梯滑下两级台阶。
女佣顾不上疼。
双手扒着雕花木扶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头发散了一半,连气都喘不匀。
“老爷!老爷!”
女佣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劈了叉,带着压不住的狂喜。
她站在半截楼梯上。
手指着三楼主卧的方向。
“秦太太肚子发动了!”
女佣大口倒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羊水破了,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