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边缘刮过雷洛的脸颊,留下一道白印。
散落一地。
落在雷洛那双被滚水烫过的皮鞋上。
雷洛低头一看。
视线触及纸面,他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僵。
渣打银行的汇票存根复印件。
瑞士海外账户的流水明细。
最下面,是几张黑白照片。
他手下的头马阿细,正和跛豪的军师大威在油麻地后巷交接皮箱。
皮箱敞开着,里面全是成捆的港纸。
铁证如山。
雷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惨白。
双腿像被抽了骨头,扑通一声跌坐回红木椅子上。
木椅子轴承发出痛苦的嘎吱声。
“你真以为,我养狗不拴狗链?”
陆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动我的码头,你明天就可以脱了这身皮去跳海。”
陆远没再多看雷洛一眼。
转身。
黑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带着阿布和乌蝇,大步迈出包厢。
木门重重合拢。
包厢里只剩下雷洛粗重的喘气声。
他死死捏着一张照片。
指甲深深抠进相纸里,抠出一道裂口。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西装衣领上。
凌晨一点。
太平山顶,英国警务处长亨利的官邸。
壁炉里的松木烧得劈啪作响。
火光跳动。
陆远坐在天鹅绒单人沙发上。
两个沉重的黑皮箱搁在波斯地毯上。
亨利穿着丝绸睡袍,端着半杯威士忌。
“陆先生,深夜拜访,不合规矩。”他操着生硬的粤语,语气傲慢。
陆远没废话。
脚尖踢开第一个皮箱的锁扣。
盖子翻起。
黄澄澄的足赤金条码得严丝合缝。
金光刺得亨利眯起了蓝眼睛。
他拿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
陆远踢开第二个箱子。
里面全是发黄的账本和文件。
“跛豪每个月出货两吨。”
陆远靠在沙发背上,交叠起双腿。
“总华探长雷洛拿大头。”
“亨利处长,你在这个单子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蔡全无挖出的情报,像刀子一样精准。
亨利放下酒杯。
玻璃底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弯腰抽出账本,快速翻看。
脸色越来越难看。
洋人最恨华人买办吃独食。
更恨底下的猎犬背着主人藏肉。
“雷洛太贪。”亨利把账本扔回皮箱。
“跛豪的手,伸得太长。”
陆远端起茶几上的红茶,喝了一口。
“拔了跛豪。以后警队的赞助费,远东出双倍。”
亨利看着地上的金条。
肥厚的嘴唇咧开。
“代号‘扫穴’。今晚动手。”
凌晨三点。
警署总局大楼,总华探长办公室。
雷洛在办公桌前急躁地转圈。
皮鞋踩得地板砰砰直响。
他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疯狂转动拨号盘。
想给跛豪通风报信。
听筒里死一般寂静。
没有忙音。
电话线被掐断了。
“咣当。”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三个高大的英国警司走进来。
手里端着热腾腾的咖啡杯。
腰间的枪套解开了皮搭扣。
“雷探长。”带头的英国警司拉开椅子坐下。
“处长吩咐。今晚请你喝咖啡。哪也别去。”
雷洛手里的听筒滑落。
砸在桌面上。
汗水杀进眼睛里,他连擦都不敢擦。
天塌了。
他这个总探长,在洋人眼里,随时能被一脚踢开。
完全越权,他连个屁都放不出。
九龙城寨边缘,一处隐蔽的自建洋楼。
跛豪的安全屋。
他躺在席梦思大床上,打着响亮的呼噜。
金属拐杖靠在床头柜上。
旁边睡着两个年轻女人。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
实木防盗门被微型定向爆破炸开。
木屑和铁片飞溅。
硝烟味瞬间灌满整个一楼大厅。
底下的保镖还没来得及摸刀。
几十个戴着防毒面具、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外籍特警。
端着斯特林冲锋枪,破门而入。
没有警告。
枪托直接砸晕了反抗的烂仔。
二楼卧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跛豪猛地惊醒。
顺手去摸枕头底下的黑星手枪。
手刚碰到冰凉的枪把。
“砰!”
特警一枪托狠狠砸在他的鼻梁上。
软骨碎裂声在黑屋里格外清晰。
鼻血瞬间喷了出来,溅在白色的蚕丝被上。
红得刺眼。
两个特警扑上去。
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往下压。
膝盖顶在跛豪的后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拉起来!”
冰冷的精钢手铐“咔嚓”两声,死死锁住他粗壮的手腕。
金属勒进皮肉里。
两个女人吓得缩在床角尖叫。
跛豪满脸是血。
只穿着一条四角裤,被特警像拖死狗一样从床上拽下来。
连那根金属拐杖都没让他拿。
他在警队的那些保护伞,在这个夜晚集体失踪。
他单腿蹦着,跌跌撞撞。
“你们干什么!我认识雷洛!我要见律师!”
跛豪扯着嗓子嚎叫。
带队的英国长官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脆响在楼道里回荡。
“特批重案。下半辈子去赤柱监狱见律师吧。”
大角咀,赤柱监狱门外。
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
阴冷。
一辆押解用的铁皮警车停在厚重的大铁门前。
车厢后门拉开。
跛豪戴着沉重的手铐脚镣,被两名狱警押下车。
脚镣拖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摩擦声。
他停住脚。
转过身。
隔着雨幕,对着五十米外停在马路对面的一辆黑色福特警车。
雷洛坐在福特车的驾驶座上。
跛豪满脸血污,五官扭曲成一团。
他猛地挣扎了一下,铁链绷直。
朝着警车的方向,发出一声绝望而怨毒的咒骂。
骂声被雨声掩盖,听不真切。
但那双发红的眼珠子,透着同归于尽的恨意。
雷洛坐在车里。
车窗玻璃升得死紧。
浑身被冷汗浸透,衬衫紧紧贴在后背上。
双手捏着方向盘,骨节发白。
一个穿着雨衣的英国警司走过来。
皮鞋踩着水坑。
停在警车旁。
屈起手指,敲了敲车窗玻璃。
“叩叩。”
雷洛手一哆嗦。
摇下半截车窗。
雨水顺着缝隙飘进车厢,打在脸颊上。
英国警司没说话。
两指夹着一张对折的白色字条。
顺着车窗缝隙,递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