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维持了五秒钟。
紧接着。
大戏院内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掌声。
口哨声和嘶吼声混成一团,像开锅的沸水。
巨大的声浪撞击着墙壁,震得顶上的水晶吊灯嗡嗡直响。
前排的一个年轻小伙子踩断了木椅靠背。
他挥着手里的破草帽,嗓子喊得劈了音。
“白婉儿!女侠!”
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角落里的阔太太拿手帕捂着嘴。
眼泪把脸上的洋脂粉冲出了两条白沟。
二楼VIp包厢。
白婉儿跌坐在丝绒沙发里。
手脚冰凉。
听着楼下震天的欢呼声,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想站起来,腿一软。
高跟鞋崴了一下,身子往旁边倒。
陆远靠在沙发背上。
手里捏着个玻璃水杯。
楼下闹翻了天,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左手伸出,稳稳托住白婉儿的胳膊。
隔着白狐绒坎肩,指骨的力道透了过去。
“去吧。该你见见他们了。”
陆远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起伏。
白婉儿眼眶瞬间红了。
眼泪没憋住,顺着脸颊往下滚,花了刚补好的妆。
她提着白纱裙摆,跌跌撞撞走到包厢看台边缘。
双手扶着雕花木栏杆。
栏杆上的木刺扎了手,她毫无察觉。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台下的吼声更疯了。
几百个男人的眼神像火一样发烫。
整个香江的男人,在这一晚,全把魂丢在了这个红衣女侠身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
远东大戏院门口的队伍,从弥敦道排到了隔壁街的臭水沟边。
买票的人挤在烈日底下。
汗酸味和劣质烟草味冲天。
几个黄牛手里捏着电影票。
原价五块港纸的票,硬生生炒到了五十块。
就这还供不应求。
一个光着膀子的苦力为了抢一张前排票,一拳砸在黄牛的鼻梁上。
鼻血溅在售票处的玻璃板上。
旁边的人不仅没拉架,反而趁乱去抢黄牛掉在地上的票。
绿衣警察挥着橡胶棍冲进去,根本拉不住红了眼的人群。
警帽都被挤掉了,在泥地里被人踩扁。
旺角唐楼。
二楼账房里热得像个蒸笼。
阮梅把头发揉得像个乱鸡窝。
算盘珠子拨得快要飞出来,木珠撞击声劈啪作响。
实木桌上堆满了皱巴巴的零钞和硬币。
纸钞上的油泥味熏得人头晕。
她数钱数到大拇指抽筋,关节肿得大了一圈。
旁边放着一盆冰水,数一阵就得把手泡进去镇一镇。
冰水滴在账本上,洇开一团蓝墨水。
她嘴里还在飞快地念叨着数字,眼袋黑得吓人。
“当啷。”
一枚一毫的硬币掉在地上。
阮梅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趴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找。
半个身子钻进桌子底下,灰扑扑的脸上蹭了一道黑泥。
摸到硬币那一刻,她长长吐出一口粗气。
“老板……”
阮梅攥着那枚硬币,抱着厚厚的牛皮纸账本跑下楼。
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首周票房出来了!破了一百万港纸!”
她把账本拍在茶几上,手直哆嗦。
一百万。
这数字在五十年代的香江电影圈,是个能把人砸死的神话。
以前那些黑白戏曲片,卖个十万块就敢去大酒楼摆庆功宴。
满大街的报纸头条,全印着白婉儿那张清冷的侧脸。
街头的理发店、冰室的玻璃窗上,贴满了她的红衣海报。
白婉儿一炮而红。
直接跨过那些熬了十几年的老戏骨,登顶全香江最红的女星。
九龙片场。
邵氏影业的老巢。
一间隔音极好的私人放映室里,门窗关得死紧。
空气里飘着浓烈的古巴雪茄味。
放映机哒哒哒地转动。
一束粗大的白光打在幕布上。
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邵老六穿着一身深色长袍,坐在太师椅上。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参茶。
屏幕上,白婉儿倒在雪地里。
大红色的衣裳铺满银幕。
画面定格。
放映室亮起刺眼的白炽灯。
邵老六大张着嘴。
手指一松。
夹在指间的粗大雪茄掉落。
滚烫的烟头砸在大腿上,烧穿了长袍的丝绸面料。
皮肉被烫得猛地一哆嗦。
参茶杯子也跟着一歪。
茶水泼在太师椅的木扶手上,顺着滴下来。
他腾地站起身。
反手一巴掌拍灭腿上的火星。
长袍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破洞。
他没管裤腿上的烟灰,死死盯着那块白幕布。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重得像个破风箱。
伊士曼彩色胶片。
逼真的威亚钢丝动作。
那种刀刀见血的凌厉镜头感。
这根本不是现在香江电影界能拍出来的东西。
那些老掉牙的黑白戏曲片,在它面前就是一堆散发着霉味的垃圾。
邵老六脑门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他敏锐地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巨狼,撞碎了羊圈的破木篱笆。
直接杀进了他称霸多年的香江娱乐界。
放映室的厚重隔音门被推开。
邵老六的头号心腹拿着个牛皮公文包,满头大汗地走进来。
皮鞋踩在地毯的烟灰上,嘎吱作响。
他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栽个跟头。
“老板……”
心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发飘。
“我按您的吩咐,拿了张渣打银行的空白支票去找白婉儿。”
“我说只要她肯签邵氏,数字随便填。”
邵老六转过身。
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冷光。
“她怎么说?”
心腹擦了把额头的汗。
手心全是黏腻的汗水。
“她连支票都没看一眼。”
“她说,她的命是陆远救的。想让她走,除非陆远让她滚。”
“砰!”
邵老六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小茶几。
茶几上的白瓷茶壶砸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瓣。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工地毯上,升起一团白雾。
他气得脸色铁青,长袍的领口都扯散了。
在香江,还没人敢这么撅他的面子。
邵老六混了半辈子。
从南洋一路杀到香江,靠的就是垄断和手黑。
这回别人不仅在他的饭碗里抢肉,还要连碗带锅一起砸了。
这口气咽不下去。
“她不来,那就让她那张脸烂在大街上!”
邵老六咬着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香江的盘子远东已经铺开了,硬压压不住。
但电影这行,真正的票仓在南洋。
那是他经营了十几年的铁桶江山。
南洋的戏院全看他的脸色吃饭。
他猛地转过身。
指着那个吓得缩脖子的心腹。
手指头差点戳进对方的眼珠子里。
“去!给南洋各大院线发报!”
邵老六嗓门大得劈了叉,震得放映机的铁壳子嗡嗡响。
“封杀远东影业在南洋的所有院线排片!”
“一块幕布都不许给他们上!”
他一脚踩在碎瓷片上,咬牙切齿。
“我要让他的胶片生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