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蝇捧着钞票愣在原地。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开公司?”他嗓子劈了。
陆远夹着那半截没抽完的大前门。
下巴往街角抬了抬。
一处上下两层、临街带后院的宽敞空铺面。
“去买几身黑西装,把那间铺子租下来。”
乌蝇低头看着手里的港钞。
拇指搓过粗糙的纸面。
钱是真的。
他混了三年街头,平时收保护费都是一块两块的硬凑。
现在手里攥着几万块现钞。
手抖得有些拿不稳。
连牵动眉骨的刀伤都不觉得疼了。
1951年的香江。
没钱寸步难行,没拳头死路一条。
不管是开布庄还是办酒楼。
没有自己的武力兜底,明天就能被各大堂口的烂仔刮得剩条底裤。
陆远要的不是三五个在门口收保护费的小混混。
他要一支能跟英军和大型字头叫板的私兵。
第二天。
远东安保公司正式在警署那边走了牌照。
陈细九收了那十万块,绿灯开得异常顺畅。
章盖得飞快。
旺角街头那间空铺面换了招牌。
乌蝇穿着崭新的黑西装,站在大玻璃门前。
西装袖子长了一截,领带打得像个死结。
勒得他直翻白眼。
他本来就干瘦,这身行头套在身上,像挂在竹竿上的麻袋。
他别扭地扯了扯领口,有些不自在。
陆远拉过一把折叠铁椅坐下。
“去九龙城寨。”
陆远手指敲了敲桌面。
“找那些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当过兵的,见过血的。”
“抽大烟的不要,街头斗殴的烂仔不要。”
乌蝇挠了挠爆炸头。
“大佬,城寨里那些当过兵的都是硬骨头。”
“平时连顿饱饭都混不上,但脾气臭得很,给少了他理都不理。怎么招?”
陆远从脚边拎起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拉链拉开一半。
里面全是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一个月一百块港纸。包三顿白米饭,顿顿有肉。”
码头苦力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十几块。
一百块,足够买命。
乌蝇拎着帆布包,一瘸一拐进了九龙城寨。
臭水沟边。
几个穿着破烂绿军装的汉子正蹲在烂泥里。
手里捏着发硬的干窝头。
就着地上的死水咽。
乌蝇走过去,把帆布包重重砸在水坑边。
泥水溅在汉子们的破布鞋上。
“远东安保公司招人!”
乌蝇扯开嗓子吼。
“当过兵的来!月薪一百块,天天吃大肉!”
几个汉子猛地抬起头。
眼神像饿了十天的狼。
死死盯着帆布包里露出的钞票边角。
重赏之下,城寨里那些蛰伏的退伍老兵全惊动了。
短短三天。
旺角的安保公司铺面被彻底打通。
一楼成了宽敞的训练场。
三百个汉子站在场子中央。
全被勒令剃了贴头皮的短寸。
统一配发黑西装、白衬衫、黑皮鞋。
这三百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连成一片的粗重呼吸声。
他们身板笔直。
透着股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血腥味。
和外面那些染着黄毛、提着西瓜刀乱砍的古惑仔截然不同。
陆远穿着黑色唐装,走到队伍最前面。
黑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他目光扫过这群饿狼。
这种底子,只要稍加调教,就是香江街头最锋利的刀。
“远东的规矩只有两条。”
陆远声音不大,借着空旷的墙壁传开。
“第一,令行禁止。”
“我不发话,刀架在你们脖子上,也不许动。”
“第二,敢背叛公司。”
陆远双手交叠在身后。
“天涯海角,我亲自拧断他的脖子。”
前排一个左脸带着刀疤的汉子往前迈了半步。
他脖颈上的伤疤像条蜈蚣一样扭动。
“老板,我们只认吃饱饭。”
刀疤脸声音粗噶。
“只要钱给够,肉管够,这条命就是你的。”
陆远没多说一个字。
手往旁边一挥。
乌蝇推着一辆铁皮小推车走出来。
推车轮子压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上堆满了一摞摞的港钞。
陆远抓起三沓钱。
直接砸在刀疤脸的皮鞋面上。
“这是第一个月的安家费。拿着。”
刀疤脸看着地上的钱。
喉结滚了滚。
双膝一弯,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谢老板!”
身后的三百人齐刷刷低头。
皮鞋后跟撞击地面,整齐划一。
实行半军事化管理。
远东安保公司,在旺角这条街上,像一头怪兽一样睁开了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
成群的黑西装开始在旺角街头巡视。
步伐整齐,面无表情。
腰间鼓囊囊的,藏着包了报纸的短棍和砍刀。
这股强横的武装力量,直接冲散了街面上的散兵游勇。
抢了几个大堂口的看场生意,收编了几条街的保护费。
远东安保的名号,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九龙。
扩张太快。
这把火,直接烧到了九龙城寨那些传统黑帮的底线上。
这天傍晚。
陆远坐在二楼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
桌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
他翻看着手里整理出来的街区地盘分布图。
窗户半开着。
海风吹得薄窗帘直晃。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厚重的乌云吞没。
屋里光线暗了下来。
窗外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冷光。
“嗖!”
冷风被锋利的金属撕裂,发出尖锐的嘶鸣。
一把匕首穿过半开的窗户缝隙。
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暗红色的血迹。
直直飞进屋里。
“咚!”
刀尖深深钉在厚重的红木桌面上。
入木三分。
木屑飞溅,落在茶杯的边沿。
匕首尾部的金属环剧烈颤动。
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刀刃上,死死扎着一封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一角沾着血,已经干涸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