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端着搪瓷茶杯。
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水汽蒸腾,熏着他的下巴。
他的视线落在方桌上的信笺纸上。
最上面那张,用蓝色钢笔水写着四个大字:“远东酒楼”。
字迹带着女人的娟秀,却力透纸背。
徐慧真和娄晓娥并排站在方桌前。
徐慧真拢了拢葱绿碎花棉袄的下摆。
呼吸声稍重,带得胸口微微起伏。
娄晓娥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死死绞在一起。
两人谁也没先出声,等着陆远发话。
楼下传来木锯拉拉扯扯的沉闷响动。
那是陈雪茹在盯着木匠改橱窗。
干劲十足。
这动静顺着楼板传上来,挠得徐慧真心里发慌。
“陆爷。”徐慧真憋不住了,先开了口。
她往前迈了半步,指尖点在信笺纸上。
“雪茹妹子占了一楼开服装店,雷厉风行。”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我不能在二楼白吃白喝。”
“正阳门的小酒馆没了。我想在香江重开一家。”
陆远放下茶缸。
玻璃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地方选在哪?”
“尖沙咀。”徐慧真斩钉截铁。
她今天跑了一下午,鞋底都磨薄了一层。
“我转了半天。旺角这边太乱,苦力多。”
“尖沙咀那边洋行扎堆,高档酒店多,全是英国军官和华商大老板出没的地方。”
“要干,就干最高档的中餐厅。赚那些有钱人的港纸。”
她越说语速越快。
双手在半空比划。
手背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一个空茶碗。
茶碗骨碌碌滚向桌沿。
陆远一抬手,稳稳按住碗底。
“对不住……”徐慧真脸一红。
赶紧把茶碗扶正,手指有些发抖。
她咬着下唇,强行稳住心神。
“这边的酒楼,拼的就是个食材稀罕。”
“我见过您弄来的那些东西。那大米,颗颗透亮,煮出来的饭香能飘出三条街。”
“还有那些五花肉和牛肉。”
徐慧真盯着陆远的眼睛,泛着灼人的亮光。
“有这些顶级的底子,我能把尖沙咀那些大酒楼全比下去。”
陆远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嗒。嗒。
声音很沉。
“尖沙咀的地皮可不便宜。”
陆远看着她。
“盘下一家够档次的铺面,加上装修和雇人。”
“前期得砸海量的钱,熬不住就得死。”
徐慧真挺直腰板。
毫不躲闪地迎上陆远的目光。
“您出本钱,我出命。”
“赔了,我徐慧真给您打一辈子杂,当老妈子伺候您。”
“要是赚了,远东酒楼就是您在香江最大的钱耙子。”
陆远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准了。”
陆远放下杯子。
“酒楼归你管。地皮的事,我去办。”
徐慧真长出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猛地塌下来。
双腿一软,双手赶紧撑住桌沿,才没让自己跌坐在地。
旁边的娄晓娥深吸了一口发凉的空气。
她往前走了一大步。
从胳膊底下抽出两本厚厚的牛皮纸账册。
“砰”地拍在陆远面前。
用力过猛,震得她自己手心发麻。
她疼得吸了口凉气,悄悄把手背到身后甩了两下。
“陆远。”娄晓娥叫了他的名字。
“服装店要开工,酒楼要买地皮。这账,秦姐一个人算不明白。”
她翻开第一本账册。
纸页哗啦作响。
上面画满了横竖交错的黑色网格。
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标注。
“这是现代的复式借贷记账法。”
“我爸以前手把手教我的。娄家名下轧钢厂和面粉厂的账,全是用这套法子走。”
“每一笔钱,进出多少,资金流向,清清楚楚。”
“比老式账房先生的流水账严密得多。”
娄晓娥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她第一次在男人面前展示这些家学。
在四九城,她只是个被保护在洋房里的大小姐。
但到了这里,她不想只做一个花瓶。
“以后你的盘子会越铺越大。”
娄晓娥一张张翻着账页。
“资金调拨,洋行汇兑,税务核算。”
“这全是一个个无底洞。一旦账目烂了,多大的买卖都得垮。”
“总得有个绝对懂行,又绝对信得过的人盯着。”
她合上账本。
咬着洁白的牙齿,死死看着陆远。
“我不要工钱。”
“我当你远东产业的总财务。”
陆远低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表格。
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这就是资本家从小用真金白银培养出来的底蕴。
秦淮茹管后勤内务是一把好手,买菜记个开销没问题。
但在几百万、几千万的资金调拨上,她眼界不够,镇不住场子。
娄晓娥这块拼图,来得正是时候。
“好。”
陆远抬眼看着娄晓娥。
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砸钉子的力道。
“从今天起,远东所有产业的账目,全归你管。”
“陈雪茹的服装厂,徐慧真的酒楼。每一分钱的进出,必须过你的手。”
“你就是远东的财务大总管。”
娄晓娥双肩一松。
眼眶猛地红了。
泪水在眼底打转,她死死捏着毛衣下摆,用力点了点头。
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二楼。
带着微咸的海水味。
陆远站起身。
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女人。
楼下,陈雪茹还在跟木匠争论橱窗的玻璃厚度。
高跟鞋踩得地板砰砰直响。
厨房里,秦淮茹正在训斥新雇来的两个妈姐,安排明天的早饭。
服装。
餐饮。
财务。
内务。
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雏形,在这栋破旧的唐楼里,硬生生砸下了第一排地基。
骨架立起来了。
各司其职,运转得严丝合缝。
但骨架需要血肉去填。
血肉就是钱。
尖沙咀寸土寸金的地皮,服装厂买机器和布料的定金。
全都是吃钱的无底洞。
陆远兜里那点从地下找换店换来的两万港纸,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四九城带来的旧币早成了废纸。
他真正能动用的底牌,是系统空间里的黄金。
娄家那十口大樟木箱子里的金条。
陆远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旺角街道。
马路上的路灯忽明忽暗。
远处的油麻地方向,隐约传来古惑仔斗殴的叫骂声。
香江的夜,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走进最里头的一间卧室。
顺手带上木门。
拉下木插销,卡死。
屋里没开煤油灯,漆黑一片。
陆远走到床底,拉出一个深棕色的牛皮皮箱。
这是来时装衣服用的旧箱子。
他把里面的旧衣服全倒在床上。
打开皮箱的黄铜锁扣。
他闭上眼。
意识下沉,沟通脑海里的空间。
“唰。”
没有光影,也没有声音。
一根根沉甸甸的大黄鱼凭空出现。
整整齐齐地码在皮箱底部。
金条表面泛着微弱的冷光。
陆远直接取出空间里十分之一的黄金。
足足一千多两。
皮箱瞬间变得死沉。
压在旧木板床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黄金变现,不能去正规的英资银行。
来路不明的巨额黄金,走明账会被反洗黑钱的部门盯上。
甚至会引来港英警方的盘查。
只能去地下钱庄。
油麻地的黑市,是吃下这批黄金最快的地方。
陆远合上皮箱盖子。
两手用力往下压。
扣紧锁簧。
“咔哒,咔哒。”
两声脆响在黑屋里格外清晰。
他脱下旧棉衣,换上一件不起眼的黑夹克。
拉链拉到领口。
右手握住皮箱提手。
手臂肌肉猛地隆起,将上百斤重的皮箱单手提了起来。
陆远推开后窗。
冷风扑面而来。
他单手提着箱子,从二楼窗台翻身跃下。
双脚稳稳踩在后院的水泥地上,膝盖微屈卸去冲力。
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动静。
推开后院生锈的铁门。
陆远走进了狭窄阴暗的后巷。
巷子里全是积水和烂菜叶。
野猫惨叫了一声,窜上墙头。
夜色浓重。
海风夹着湿气扑在脸上。
陆远提着沉甸甸的皮箱,避开主干道上巡夜的绿衣警察。
脚步不疾不徐。
独自一人,走进油麻地一条昏暗的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