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破了厚重的云层。
第一缕金色的晨光,洒在陆远冷硬的侧脸上。
他站在山包边缘,迎着风。
抬起右手,指着前方。
山脚下。
1951年的九龙半岛,毫无保留地撞进所有人的视线里。
海风吹过来。
带着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夹杂着柴油机尾气的刺鼻味道。
这气味和四九城干冷的煤烟味截然不同。
远处。
一辆双层有轨电车像个笨重的铁皮甲虫,在轨道上慢吞吞地爬。
“铛铛”的清脆铃声顺着风飘上来。
街道两侧,灰白色的维多利亚式老洋楼和密集的唐楼挤在一起。
满街都是伸出墙外的繁体字招牌。
红绿相间的油漆,密密麻麻,把狭窄的天空切割成一条条碎布。
海港里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货轮。
汽笛声此起彼伏。
陈雪茹站在陆远身侧。
海风吹乱了她的烫发,她没伸手去理。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的桃花眼,此刻直愣愣地盯着山下的繁华。
她在这片密集的楼宇间,闻到了金钱发酵的疯狂味道。
比前门大街浓烈了一百倍。
她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娄晓娥脚下的高跟皮靴沾满了淤泥。
她双手死死拎着那个小牛皮箱,指节勒得泛白。
“这……这就是香江?”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子发紧。
从小在娄家洋房里长大,她见过世面。
但眼前这个野蛮生长的资本世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生猛。
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震撼,还有深不见底的迷茫。
秦淮茹紧紧牵着陆雨晴的手。
腿肚子有些打转。
她一个乡下丫头,连四九城都没转明白。
猛地看见这么多高楼和汽车,脑子嗡嗡直响。
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身子几乎贴在陆远宽阔的后背上。
只有这样,她心里才能踏实点。
徐慧真掸了掸葱绿棉袄上的枯草。
她盯着远处的码头。
紧紧咬着嘴唇,没出声。
陆远把手放下。
从旧棉衣兜里摸出半盒被压瘪的大前门。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嚓。”
火柴划着。
橘黄的火苗在海风里剧烈跳动。
他歪着头点燃烟,深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风撕得粉碎。
陆远转过身。
看着眼前这五个沾满泥水的女人。
“看清楚了。”
他夹着烟,指着山下的城市。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沙哑,但带着砸在地上的分量。
“这里是香江。”
“没有粮票,没有街道办,也没人查你们的成分。”
几个女人全都看着他。
陆远弹了一下烟灰。
烟火明灭。
“这地方遍地是黄金。”
“但这里也没有规矩。”
“唯一的规矩,就是谁的拳头硬,谁的钱多,谁就是王法。”
娄晓娥肩膀缩了一下。
“可我们在这儿连个落脚地都没有……我爸的人脉也都在汇丰银行的账本上。”
她声音透着不自信。
陆远打断了她。
“有钱,就有路。”
他把剩下的大半截烟扔在草丛里。
皮鞋底重重碾上去,踩灭火星。
“我带你们南下,不是来当难民的。”
陆远俯视着脚下这片混乱的城市。
眼底那股压抑许久的野心,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我要在这里,从零开始。”
“建一个富可敌国的财阀帝国。”
“房地产,电影,航运,银行。全都要捏在手里。”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女人们。
“我要让这里的港督,以后跟我说话都得看我的脸色。”
话说得狂妄到了极点。
但从陆远嘴里吐出来,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在吹牛。
秦淮茹听不懂什么是财阀。
她只看到陆远眼里的光。
那光比冬天的太阳还灼人。
她用力点头。
“陆哥,我什么都不懂,但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陈雪茹笑了一声。
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陆爷,我这条命早卖给你了。你要建帝国,我陈雪茹给你管账铺路!”
徐慧真整理了一下乱发,腰板挺直。
“算我一个。正阳门的酒馆我都扔了,没退路了。”
陆远看着她们。
班底的凝聚力,在这一刻彻底铸死。
“下山。”
他没多说废话。
转身带头往坡下走。
山坡很陡,全是碎石和杂草。
太阳升起来了,温度升得极快。
潮湿的闷热贴着皮肤往毛孔里钻。
刚才还穿着厚棉衣的几个人,很快热出了一身汗。
娄晓娥踩着高跟鞋,脚下踩中一块圆石头。
脚踝一崴。
“哎哟。”
她惊呼一声,身子直直往前扑。
陆远走在前面,脑后像长了眼。
反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用力一扯,稳住她的身形。
“踩实了再走。”陆远松开手。
娄晓娥红着脸。
她赶紧脱下碍事的高跟皮靴,提在手里,只穿着袜子踩在泥地里。
半个多小时后。
一行人终于走到山脚。
双脚踏上了坑洼不平的柏油马路。
街上的噪音像海浪一样砸过来。
小贩扯着嗓子用粤语叫卖。
黄包车夫拉着车跑得飞快,脚铃按得震天响。
街边几个光着膀子的苦力,正扛着面粉袋往仓库里搬。
陆远停在街角的一根电线杆后面。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示意身后的女人停步。
二十多米外的十字路口。
两个穿着深绿色制服、打着绑腿的警察正在巡街。
手里拎着木质短警棍。
腰间挂着手铐。
一个警察走到路边的水果摊前。
一脚踢翻了装苹果的木筐。
青苹果滚了一地。
摊主是个穿着破布衫的难民,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警察用木棍指着摊主,嘴里骂着难听的粤语脏话。
伸手从摊主破烂的兜里,强行扯出几张揉皱的港纸。
两个警察相视大笑,嚼着口香糖晃晃悠悠地走了。
“绿衣警察。”
陆远冷眼看着这一幕。
初来乍到。
虽然随身空间里带着巨额黄金和钞票,但他们现在连张本地的身份证都没有。
就是彻头彻尾的黑户。
拖家带口,还带着五个长相惹眼的女人。
要是走在正街上,被这帮贪得无厌的巡警拦住盘问。
交钱是小事。
惹来黑帮和警署的围剿,麻烦就大了。
陆远现在的实力能打。
但他不想在第一天,就在大马路上大开杀戒引来驻港英军。
要建帝国,第一步得先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落脚。
藏住行迹。
陆远凭着前世的记忆,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九龙的地图。
这附近,只有一个地方,连警察都不敢进。
“转身。跟我来。”
陆远低声下令。
他提着旧帆布包,带头避开喧闹的主干道。
拐进了一条又窄又脏的斜巷子。
越往里走。
光线越暗。
两边的楼房建得密集。
楼挨着楼,墙贴着墙。
到最后,楼顶几乎连在了一起,彻底遮住了天光。
大白天的,巷子里黑得像傍晚。
头顶上方。
像蜘蛛网一样缠绕着无数私拉乱接的电线。
生锈的铁皮水管横七竖八地架在半空。
数不清的竹竿从两边的窗户里伸出来。
上面挂满了一排排洗得发白的破衣服和裤衩。
水滴顺着没拧干的衣服布料往下滴。
“滴答,滴答。”
砸在坑坑洼洼、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死水发酵味,混合着劣质线香的气息。
秦淮茹踩着湿滑的地面,紧紧抱住陆远的胳膊。
何雨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陆远带着众女走下山坡。
为了避开初到此地的巡警敲诈。
他凭借记忆,带着队伍直接拐进了一片暗无天日、头顶挂满滴水衣服、犹如迷宫般的法外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