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红木门合拢。
黄铜锁舌弹回卡槽,发出一声闷响。
书房里没开大灯。
只有书桌上亮着一盏绿玻璃罩子的台灯。
空气里飘着一股古巴雪茄的焦苦味,混着陈年纸张的霉味。
娄父转过身。
他穿着那身做工考究的灰色呢子西装,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一点声响。
他看着站在书架前的陆远。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身上那件旧棉袄磨出了毛边。
可站在这间堆满古董字画的屋子里,脊背挺得像杆标枪。
没有局促,没有贪婪。
娄父往前迈了半步。
双脚并拢。
对着陆远,上半身笔直地折下去,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陆远没躲。
坦然受了这一拜。
“娄董事,这礼重了。”陆远声音平淡,没有去扶。
娄父直起身。
眼底那圈厚重的黑青色,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走到红木桌后,掏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不重。”娄父把手帕攥成一团,捏在手心。
“今天要是没有你,晓娥毁了,我们娄家也就绝了。”
他拿起桌上的锡酒壶,倒了两杯白兰地。
玻璃杯推到桌沿。
陆远走过去,端起酒杯,没喝。
“许大茂是个混蛋,但他一个人不敢这么干。”
娄父端着酒杯,手指微微发抖,酒液在杯壁上晃荡。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
烈酒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风向变了。”
娄父走到窗前,掀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
外头风雪交加,树枝剧烈摇晃。
“厂里天天开会。公私合营的风声越来越紧。”
“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娄家的家产,我比谁都清楚。”
他松开窗帘。
走到陆远面前,目光死死钉在陆远脸上。
这少年今天在死胡同里的手段,他听晓娥说了。
干脆,狠辣,毫不拖泥带水。
绝不是个普通半大孩子能干出来的。
“娄家留在四九城,迟早是死路一条。”
娄父深吸了一口冷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想吃绝户,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他猛地转身,走到一面放满线装书的黄花梨木书架前。
伸手握住架子上的一尊白玉貔貅。
用力往左一拧。
“咔嗒。”
墙壁深处传出机括弹动的声音。
整面书架缓缓往外挪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暗道里亮着昏黄的壁灯,往下延伸。
一股阴冷的地下室潮气涌了出来。
“跟我来。”娄父当先走进去。
陆远放下酒杯,迈步跟上。
顺着青砖台阶往下走。
潮气越来越重,混杂着金属特有的土腥味。
地下室空间很大。
头顶吊着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灯丝滋滋作响。
靠墙的位置。
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口巨大的樟木箱子。
每口箱子都挂着沉重的黑铁挂锁。
娄父从脖子上拽出一根红绳,底端拴着一串黄铜钥匙。
他走过去,双手哆嗦着捅开第一口箱子的锁。
一把掀开沉重的木盖。
黄澄澄的光,瞬间晃花了眼。
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全是一百克一根的大黄鱼。
足足装满了一整箱。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清代官窑的青花瓷碗,水头极足的翡翠白菜,还有整包的银元。
十口箱子,装下了娄家几代人攒下的惊天财富。
娄父喘着粗气。
他走到最后一口箱子前,从里面抱出一个紫檀木的小方盒。
走到陆远面前,把盒子递过去。
“打开看看。”
陆远接过木盒。
拇指挑开铜扣。
里面铺着红绸。
放着一枚羊脂玉的私人印章,还有一叠厚厚的文件。
最上面的一张,是渣打银行的汇票存根,还有几份英文的房产地契。
“这是娄家在海外的盘子。”
娄父声音发哑。
“香江的几处房产,还有存在汇丰和渣打银行的外汇。”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只要拿着这枚印章和信物,随时能把钱提出来。”
陆远合上木盒。
抬眼看着娄父。
“娄董事,这是什么意思?”
娄父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
陆远伸出手,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力量大得像铁钳,娄父硬是没跪下去。
“我把这些全托付给你。”
娄父反手死死抓住陆远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十箱金条古董,还有香江的资产,全是你的。”
“我只有一个条件。”
他眼圈红了,嘴唇直哆嗦。
“带晓娥走。”
“离开四九城,带她去南方,去香江。别让她卷进这个吃人的漩涡里。”
“护她这辈子平平安安。娄家的钱,全当是她的嫁妆和给你的谢礼。”
陆远看着手里的紫檀木盒。
又扫了一眼地上的十口大箱子。
南下香江,他正缺一个成熟的海外资产网络。
娄家这些信物,能帮他省去至少两年的原始积累时间。
“行。”
陆远点头。
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却透着千钧的重量。
“我答应你。只要我活着,没人能动她一根头发。”
娄父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抹了一把脸。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死也闭眼了。”
娄父看着那十口沉重的樟木箱子,犯了难。
眉头重新拧成疙瘩。
“这些东西太扎眼了。我今晚去联系几个信得过的黑市倒爷,租两辆卡车来拉。”
“就是风险太大,万一碰上巡逻的保卫干事……”
“不用卡车。”
陆远打断他。
把紫檀木盒揣进旧棉衣的内兜里。
娄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陆远迈开腿,走到第一口装满金条的樟木箱前。
伸出右手。
宽大的手掌直接拍在粗糙的箱盖上。
意念微动。
没有任何光影,也没有一丁点声音。
几百斤重的大箱子,凭空消失了。
地下室潮湿的青砖地上,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压痕。
娄父嘴巴大张。
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
陆远没停。
迈步往前走。
手掌接连拍过剩下的九口大箱子。
“唰。”
“唰。”
每拍一下,原地就空出一大块。
不到五秒钟。
十口装满金条和古董的沉重木箱,在这间密闭的地下室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个木头渣子都没剩下。
娄父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双腿像抽了骨头,再也撑不住身子。
“扑通”一声跌坐在青砖地上。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墙根。
嘴唇直打哆嗦,想说话,却半个字也咬不出来。
这是什么手段?
戏法?还是鬼神?
他活了大半辈子,商海里见过无数风浪。
却从来没见过大变活箱这种超出常理的事。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呢子西装衬衫。
陆远转过身。
看着瘫在地上的娄父,神色平静。
“管好嘴。”
陆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开口。
“去告诉娄晓娥,只带贴身的几件衣服。剩下的什么都不用拿。”
娄父拼命点头。
脖子僵硬得像机械。
他现在对眼前这个少年,除了感激,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甚至不敢直视陆远的眼睛。
夜深了。
外头的风雪又下大了。
陆远推着那辆飞鸽自行车,走出娄家公馆的红木大门。
车轮压着厚厚的积雪,嘎吱作响。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昏暗发黄。
他骑着车,顶着风雪一路回到南锣鼓巷。
九十五号院里黑灯瞎火。
连狗叫声都没有。
陆远推车进院,穿过中院。
回到后院自家的正房。
推门进去。
屋里留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火炉子里的煤球烧得通红,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里屋的单人床上,何雨水和秦淮茹已经睡熟了。
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陆远反手插上门栓。
走到床边坐下。
脱下沾满雪水的旧棉鞋,双腿盘在硬板床上。
他闭上眼。
意识瞬间下沉,进入随身空间。
灰蒙蒙的绝对保鲜空间里。
左边,是成堆的特级富强粉、五常大米和军用红烧肉罐头。
中间,那两匹价值连城的苏绣冰丝绸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而右边。
原本空旷的角落,此刻被塞得满满当当。
十一口大箱子。
除了从自家墙缝里挖出来的那口。
新加入的十口樟木大箱,像小山一样堆叠在一起。
黄澄澄的金条、晶莹剔透的翡翠白菜、泛着温润光泽的青花瓷。
财富的冲击力,在空间里无声地咆哮。
陆远摸了摸胸口内兜里那个紫檀木盒。
那是香江的房产地契和外汇存根。
他缓缓睁开眼。
看着火炉子里跳动的红色火苗。
长长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暖空气。
在寂静的屋子里,喃喃自语。
“启动资金彻底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