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脏棉门帘被挑开。
一股夹杂着烈性二锅头、熟牛肉和旱烟味的热浪,直扑面门。
陆远迈过门槛,走进小酒馆。
屋里人声鼎沸。
几张方桌围满了穿着旧棉袄的苦力、蹬三轮的板爷。
划拳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窗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陆远扫视了一圈。
视线穿过缭绕的烟雾,落在红木大柜台后头。
那儿站着个女人。
穿着一件修身的葱绿色碎花棉袄,袖口挽着半截白布。
头发乌黑,在脑后盘了个利落的纂儿。
她正低头拨算盘。
葱白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翻飞,发出清脆的劈啪声。
长相温婉,眉眼间却透着股不肯吃亏的精明干练。
徐慧真。
正阳门下这家小酒馆的老板娘。
陆远找了个靠墙的空桌。
拉开长条凳,坐下。
桌面上结着一层油垢。
“伙计。”陆远敲了敲桌板。
一个搭着白毛巾的小伙计跑过来。
“半斤最烈的二锅头,一碟酱牛肉,一盘盐水花生。”
酒菜很快端上来。
陆远给自己倒了一盅。
仰脖干了。
酒液像一线火,顺着喉管直接烧进胃里。
浑身的寒气被这口烈酒冲散了一大半。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嚼。
就在这时。
门帘被人粗暴地掀开。
三个穿着破皮袄的男人摇晃着走进来。
满脸通红,浑身散发着劣质酒精和臭汗的酸味。
为首的男人是个光头,左脸有道长疤。
光头一脚踹开挡路的一张条凳。
“徐老板娘!上酒!”
他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
原本喧闹的酒馆瞬间安静了不少。
几个喝酒的苦力低下头,不敢惹事。
徐慧真头都没抬。
算盘打得劈啪响。
“二两散酒,一碟咸菜。伙计,端过去。”她声音清脆。
伙计端着木托盘凑上前。
“几位爷,您的酒。”
“滚蛋!”
光头一把掀翻木托盘。
“哗啦”一声。
白瓷酒壶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瓣。
酒水溅了小伙计一裤腿。
光头喷着酒气,大步走到柜台前。
两只脏手重重拍在玻璃柜面上。
震得里头的零钱盒子直跳。
“老子今天不喝伙计倒的酒。老子要你徐慧真亲自倒!”
他咧开黄牙,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徐慧真胸口乱瞟。
另外两个地痞也凑过来,跟着起哄。
“就是!陪咱们哥哥喝两杯!”
徐慧真放下手里的账本。
脸色发白,但没慌。
她往后退了半步,右手背到身后,摸住了柜台底下的一根擀面杖。
“光头李,这儿是正阳门,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徐慧真盯着他,声音发紧。
“酒钱我不要了,门在后头,自己滚。”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
光头李恼羞成怒。
他猛地探出身子,伸出粗壮的胳膊,一把抓向徐慧真的衣领。
徐慧真抓起擀面杖刚要砸。
一只手横空探出。
骨节分明,五指如同铁钳。
稳稳扣住了光头李的手腕。
光头李的手停在半空,再也进不了一寸。
酒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火炉子里煤球燃烧的劈啪声。
陆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柜台前。
手里还捏着那个喝空了的白瓷酒盅。
“你他妈谁啊!松手!”
光头李用力往回拽胳膊。
没拽动。
陆远的脚底像生了根,死死钉在青砖上。
陆远没废话。
拇指按住光头李的脉门,手腕猛地往下翻折。
“咔嚓。”
骨头错位的脆响。
光头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柜台前面。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光头。
旁边两个地痞见状,怒骂着扑上来。
一人抄起条凳,一人从腰间拔出一把生锈的铁匕首。
陆远眼皮都没眨。
松开光头李,左脚斜跨半步。
八极拳,贴山靠。
肩膀狠狠撞在拿条凳那个地痞的胸口。
“砰!”
闷响传出。
那人连人带凳飞了出去,砸翻了两张桌子,躺在地上大口吐酸水。
拿匕首的那个冲到近前。
刀尖直奔陆远的肚子。
陆远侧身闪过。
右臂屈起,手肘如同一柄重锤,自上而下砸在对方的后脖颈上。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一翻,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三拳两脚。
不到十秒钟。
三个闹事的地痞全废了。
陆远弯下腰。
一手揪住光头李的后衣领,一手抓起拿匕首那个的腰带。
像拖死狗一样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脚踢开厚棉门帘。
双臂发力。
两个大活人被扔进外头冰冷的雪堆里。
接着转身,把最后一个也提溜出去,扔在街沿上。
冷风灌进酒馆。
吹散了屋里的酒气。
陆远拍了拍手,走回自己那张靠墙的方桌。
拉开长条凳,重新坐下。
拿起筷子,夹了一粒盐水花生扔进嘴里。
呼吸平稳,连一滴汗都没出。
酒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苦力和板爷都端着酒碗,傻愣愣地看着陆远。
没人敢出声。
刚才那一套动作太利落,太狠了。
骨头断裂的声音现在还在他们耳朵里回荡。
柜台后。
徐慧真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擀面杖。
她定定地看着坐在墙角吃花生的陆远。
心跳得很快,撞着肋骨。
四九城的顽主她见过不少。
打架斗殴、拔刀相助的戏码也听过。
但那些人打完架,不是吹牛显摆,就是等着她道谢。
陆远不一样。
打完人,扔出去。
回来继续喝酒吃菜,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那股子从容和骨子里的狠劲,透着无法形容的安全感。
徐慧真把擀面杖塞回柜台底下。
长出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踩着小方凳,够向货架最顶层。
取下了一坛用红纸封口的陈年老酒。
拍开泥封。
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飘满屋子。
她拿了两个干净的白瓷酒盅。
一手提着酒坛,一手捏着杯子。
绕过柜台,径直走到陆远的桌前。
拉开对面的条凳,落落大方地坐下。
“小兄弟,好身手。”
徐慧真声音清脆,透着股爽利。
她提起酒坛,倒满两杯酒。
酒液微黄,挂在杯壁上。
“我叫徐慧真,这家酒馆的掌柜。”
她端起一杯酒,举到陆远面前。
“今天多谢你解围。这坛十年陈酿,算我请你的。”
桃花眼亮晶晶的,毫不避讳地打量着陆远。
陆远放下筷子。
端起酒杯。
“陆远。”
两个酒杯在半空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
两人仰头干了。
老酒绵柔,后劲却足。
徐慧真白皙的脸上泛起一层微红。
“陆兄弟看着面生,不在前门大街这片混吧?”
她拿起筷子,夹了片牛肉放在陆远的碟子里。
“住南锣鼓巷。”
陆远语气平淡,没端着架子,也没急着套近乎。
徐慧真越看越觉得这少年有意思。
不骄不躁,稳得像个老江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酒馆里的气氛慢慢恢复了热闹,街坊们压低声音议论着刚才的打斗。
就在陆远和徐慧真碰杯相谈甚欢时。
酒馆角落里,炉子边上的一张破桌旁。
一个汉子站了起来。
这人穿着露棉花的破短袄,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黑的灰毛巾。
身形精壮,肩膀极宽,一双手满是粗糙的老茧。
他一直沉默寡言地坐着。
此时端起面前那个磕破了边的粗瓷酒碗。
深深地看了陆远一眼。
迈开大步。
踩着青砖地,大步朝这边的方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