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寒风吹彻,雪花初落。
傍晚时分,暮色浸得天地一片素白。
沈书瑶裹着厚重的狐裘披风,立在庭院的梅树下赏雪。
披风的毛领拢住她半张脸颊,指尖露在外面,轻轻接住一片飘下来的雪花,看着它转瞬便融成一点冰凉的水迹。
门口的小厮得了信,慌张地跑进来,直奔书房,书房内只有砚松在整理桌面。
砚松得了信,大步朝着正屋走去,江瑾煦正坐在外间,围着暖炉喝药。
院里的杏色身影,跟随着慌慌张张的砚松走近,听见他道:
“爷,世子遇袭了!受了重伤,咱们的人已经将刺客全都拿下了,是喆世子的人!”
“江瑾曜呢?”
“刚抬进王府,已经派人去请府医了。”
“他还活着?”
“从余城回鹤城的路上,世子的马车被刺客围了,世子中了两刀,伤在要害,目前还有气。”
“先把刺客关起来。”
江瑾煦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驻足在门口的沈书瑶身上。
见她的披风上扑簌簌的落了一层薄雪,微微蹙眉,朝她招了招手:“进来烤烤火。”
沈书瑶却没理他的话,而是看着砚松,惊诧地问道:
“刺杀世子?他怎么敢的?你们能把刺客都抓住,按理来说这刺客应该近不了他的身啊!”
江瑾煦挑眉,唇角带了抹戏谑,幽幽道:“我为什么要救他?”
沈书瑶顿住:“你让人跟着他,不是为了保护他的?”
他起身,将她拉到身边坐下,触摸到她冰凉的手,不悦地睨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给她捂暖一点:
“手这样凉,着凉了怎么办?”
“我没事!”沈书瑶不耐烦地抽出手,紧盯着他,“你快说啊!”
“我派人跟着他,是为了监视他,并不是为了保护他。
他被刺杀受了伤,我正好可以借着找个机会,抓住江瑾喆的把柄。”
江瑾煦温声说着,暖炉里的火光轻轻跳跃,将他半边侧脸映得明暗交错。
眸底无半分怜悯,只有冷静的筹谋。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炉边炭屑,炭块迸出一点细碎火星,转瞬便归于沉寂。
“我巴不得他死得更快点,没补刀已是我这做弟弟的仁慈了。”
“额……”沈书瑶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话糙理不糙。
江瑾曜这混蛋做出这种无耻的事,江瑾煦却什么都没有报复回去,已经算是仁慈了。
“你们怎么知道是江瑾喆的人?那些刺客招供了吗?
这样会刺杀皇室血脉的,不应该都是死士吗?”
“当场捉活的,在他们自尽之前就控制起来,总有办法能让他们开口。
即便是活人嘴硬,死了的也总能吐出点东西来。
譬如他们用得是什么武器,材质、样式是什么样的,哪里能够锻造?
身上有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印记,衣服是什么样式的……
只要想查,无论生死,都能查出来。
更何况,我本就派人盯着江瑾喆的一举一动,所以,不难猜是谁做得。”
江瑾煦说得轻描淡写,沈书瑶听在耳朵里,心里却炸开了锅。
这家伙说得这么轻松的样子,竟然在江瑾喆身边还安插了眼线。
砚松补充道:“况且边关的势力除了煜王就是咱们,珩王的手插不到这边来,他顶多在京师一带横行。”
沈书瑶这才坐下来,双手伸出靠近暖炉取暖。
外面雪花纷飞,屋内暖意融融,她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
“走吧。”江瑾煦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氅,披在身上,“去看看我那重伤的兄长。”
沈书瑶瞥了他一眼,这还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兄长”这个词,即便是宴席上遇见,她都没听到他唤一声。
此刻从他口中听到这个词,颇有几分阴阳怪气的感觉。
江瑾曜重伤,消息传遍了整个王府,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去探望一下,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他们一人撑着一把伞,冒雪而行。
还没走到姝宁院,就看见许霏霏撑着伞疾步而来:
“你们这是去哪儿?是不是也是要去看世子?我听说世子遭到刺杀,受了重伤了!”
“是的。”
江瑾煦见她因走得太快,雪全飘在了她的披风上,伞几乎成了摆设,忍不住蹙眉不满地道,
“有什么事值得你这么着急?急得路都不会好好走了。”
“哎呀!我怕有人对咱们王府不利,怕你也有个好歹啊!你以后没什么紧急的事就别出府了,万一也有人刺杀你怎么办?”
许霏霏急得不行,脸色在这雪夜里显得半点血色都无。
“你想多了。杀他是因为他是世子,我又不是。”
江瑾煦唇角勾了抹嘲讽的笑,“何须刺杀我?他们盼着我自己病死,不用脏任何人的手。”
许霏霏生气地捅了他一胳膊肘,怒斥道: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嘴巴没有半点把门的,不懂得避谶啊?”
沈书瑶才发觉,好像近来很少听到他咳嗽了。
她刚嫁进来时,他咳嗽的频率非常高,一点冷风都会让他咳嗽很久。
现在她很少听到他咳嗽了,咳也是低声咳几下就不咳了。
不过他吃药的剂量却逐渐增大,让她有一种他这是治标不治本、回光返照的既视感。
就好比癌症患者到了晚期,吃止痛药的剂量和频率都会增加,吃了就不痛了,痛了再吃。
表面看着像是越来越好了,可突然哪一天就再也撑不住,人说没就没了。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沈书瑶心里就种下了一个疑影。
心里怀疑,表面却挂着温婉端庄的笑,充当他们母子俩之间的调和剂:
“姨娘别理他,他这般不着调,阎王哪里想收他?嫌他烦赶他远远的还差不多。”
许霏霏看着沈书瑶笑了笑,仍不满地瞪着江瑾煦:“听到没有?以后少出门些!”
江瑾煦有些无奈地道:“若真有人想杀我,即便我躲在家里,也会有人追上门潜入府邸来杀我。
姨娘放宽心,别这样草木皆兵,我没有价值,不会有人想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