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沈家大姑娘沈书瑶出阁。
“路途迢迢,万事懂得珍重自身。”
老夫人声音低沉,万般叮嘱尽数压在这一句里。
她亲手为沈书瑶插上赤金镶红宝凤钗,指尖微颤,强忍眼底翻涌的不舍与离愁。
沈书瑶端坐镜前,大红嫁衣层层铺展,金线绣就的缠枝鸾鸟沿着衣摆迤逦而下。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掩住湿意,轻轻颔首。
门外鼓乐声缓缓响起,送嫁队伍整装待命。
沈书瑶不得不往外走。
沈书蓉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沈书瑶的手腕,眼眶早已泛红。
往日从容温婉的人,此刻声音微微发颤:
“大姐姐,一路山高水远,鹤城地处边关,不比京城安稳,万万照顾好自己。
若是受了委屈,务必传信回京,莫要独自扛着。”
沈彦辰双眸通红,满眼都是不舍与痛苦,他闷闷地开口,声音隐约带着些哭腔:
“大姐姐,我会努力念书,为咱们沈家争光的。
你去了鹤城以后,若是有什么委屈和不痛快的,写信回来,咱们家虽然没有景王有权势,可你若是不想待了,无论是和离还是被休,咱们家永远都欢迎你回来。
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也要写信告诉我们,不许忘了我们。
若是将来我考中,或是我成亲,你一定要回来。”
沈书玥看着沈书瑶,少女清冷倔强的脸上也有了几分动容,死死咬着下唇,等他们说完了,她才开口道:
“若有机会,我会去鹤城看你的。”
沈书芳看着她们,面上平静,可眼底的挣扎还是暴露出了她的纠结。
她虽没开口,但看向沈书瑶的眼里神色复杂,没有一丝喜意。
那眼神,像是爱恨交织,极为复杂,糅杂在一起,晦暗不明,让人琢磨不透。
沈书瑶喉头哽咽,不愿在大喜之日失态落泪,怕眼泪一决堤就再也收不住。
她只能死死抿住唇,用力点了点头,勉强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看着她们道:
“我晓得的。你们在家,好好陪伴祖母,切莫让她忧心。”
“好了好了,今日是大姑娘的大喜之日,你们高兴些,别惹得大姑娘哭花了妆,待会儿出门子就不好看了。”
何星儿瞧着她们越说越悲伤,立刻出声打断了她们的伤感,笑着缓解气氛。
“大姑娘,千里相送,终有一别。
此去虽远,可只要我们的心在一处,即使相隔天涯,也始终是一家人。”张秋宜道。
檐角秋风掠过,卷起几片飘落的桂叶。
沈书瑶转身踏上台阶,朝着门外走去,不敢再回头相望,生怕一转头,积攒许久的情绪便会溃不成军。
沈彦辰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艳红身影走向花轿,眼底水光终于缓缓落了下来。
他倔强地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痕,佯装无事,转身直接回了静远堂,一整天都没有再出来。
沈书瑶抬手掀起车帘,忍不住望将军府匾额,再看了眼伫立在门外不舍送别的沈家诸人。
马车缓缓启动,沿街百姓驻足观望。
十里长街红绸绵延,送嫁队伍一路向北,横穿千里国土,去往风沙弥漫的鹤城。
路途漫漫,白日车马颠簸,夜里宿在驿站。
越过繁华城池,景色渐渐荒芜,空气愈发干燥。
数十日跋涉,终于抵达鹤城地界。
城楼巍峨,风中裹挟淡淡的黄沙,与京师温润景致截然不同。
景王府迎亲的队伍早已在城外等候,马车缓缓停稳,江瑾煦一身绛红色暗云纹锦吉服,立于迎亲队伍最前方。
身后王府的侍从、仪仗分列两侧,礼乐笙箫缓缓响起,音色辽阔,不似京城那般繁柔。
马车里伸出一根红绸,他迈步上前,亲手接过红绸的一端,二人各执一端,隔着车帘遥遥相接。
风卷起车帘,露出了沈书瑶的半张脸,凤冠垂下的珠串被边城的长风吹得轻轻晃动,细碎珠光落在她颊边。
长途跋涉的倦意还浅浅凝在眉眼,却掩不住那份绝色。
眉睫纤长,红唇淡淡抿着,眼底藏着一丝初到异乡的局促,又带着世家嫡女刻在骨里的沉静自持。
江瑾煦瞥见那一角,目光微微一顿。
她也察觉到这抹目光,视线移了过来,四目相对,好像心脏都跳得更快了。
“一路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的声音低沉,隔着车帘传入车内。
多日不见,他好像更清瘦了些。
风沙并未在他面容留下粗粝痕迹,反倒衬出那份近乎病态的清隽俊逸。
虽身形清瘦,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透着骨子里的矜贵傲然。
病气虽萦绕在眉宇之间,却全无怯懦羸弱之感,只更添几分破碎惑人的俊美。
和三年前见他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眸子变得愈发清冷,冷的发沉。
她微微定了定神,并未出声应答,只轻轻将红绸握牢。
礼官高声唱喏,花轿再度起行,绕城门行过一小圈,方才调转方向,向着景王府行去。
街道两旁站满围观的百姓,纷纷探头观望这位自京师远嫁而来的将军嫡女。
一路行至王府朱漆大门前,马车稳稳停下。
喜娘快步上前,撩开车帘,递过绣着鸾凤的红色披帛。
沈书瑶垂着眼,一手搭住披帛,缓步踏出马车。
凤冠珠翠随动作轻轻摇曳,大红嫁衣艳得夺目。
江瑾煦伸手虚引,二人并肩,踩着红毯,一步步踏入景王府的大门。
门外呼啸的长风被厚重府门隔绝在外,府内廊下早已挂满大红灯笼,暖意融融。
王府两侧的仆妇侍女垂手分列,低眉行礼,目光悄悄落在这位自京城远嫁而来的将军嫡女身上。
今日是十月初十,只行迎归之礼,拜堂合卺还要等十月十八成婚的日子。
穿过重门,并未去往拜堂的王府正厅,而是引向早已收拾妥当的清晏院。
清晏院便是王府拨给江瑾煦在西跨院独住的院子,现在迎来了它的女主人。
“你就宿在这间东厢房,等十八礼成后再搬入正房。”
江瑾煦说罢,又指向外书房,
“我就宿在那里,有事可派人来找我。一路舟车劳顿,你先住下休息。
明日清晨,我与你一同去向母妃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