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言一家留在府里,一直等到在沈家在官府备案,官府出具官印文书。
将沈彦辰作为嗣子承袭家产的资格敲定以后,亲眼目睹了沈彦辰作为嗣子给沈敬昀和赵锦瑟的牌位前行孝子大礼,改口为父亲母亲后,才收拾行李准备回通州。
刚满十岁的沈彦辰,一身素白孝衣还没换下,垂着双手立在府门前的青石板上。
眼尾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死死盯着沈敬言夫妇收拾行囊的身影。
嘴唇抿得紧紧的,不敢哭出声,只偶尔攥紧衣摆,指尖把布料揉出深深褶皱。
沈书瑶站在他的身旁,递给他一条丝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安慰:“以后还有机会再相见的。”
沈敬言夫妻俩站在马车边,目光一遍遍落在幼子身上。
眼底翻涌着掩不住的酸涩,指尖好几次想去摸摸孩子的头顶,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看着他已然正式入了长房、稳稳握住承袭家产与军功荫职的资格,二人眉宇间又藏着几分踏实的欣慰。
有了军功荫职的资格,他成年后,自己考弓马、立战功,一步步往上提拔,不必从白身从头打拼。
虽然不舍,可于他的前途大计,他们只能学会放手!
沈敬言的妻子李莹莹喉头发紧,声音压得发哑,强撑着咧出一抹欢笑:
“辰儿,往后在将军府要听话,好好侍奉祖母与几位姐姐。先生的教导要听,不懂就多问,不要躲懒。”
“娘,能不能别丢下我?”
沈彦辰双眼通红,强忍着不落泪,可越是隐忍,泪水就越是决堤,从眼角倾泻而出。
他的嘴唇颤抖着开口,连声音都因害怕而发颤,满眼都是恐惧和不舍。
李莹莹泪崩,捂着唇没说话,只想多看他两眼,再多看两眼,牢牢地把他的模样刻在脑海里……
沈彦安见了他这样子,都不落忍地忍不住移开了视线,强压住心疼,安抚他道:
“你在堂叔家是享福嘞,可不是我们丢下你,哥想留下都没机会咧!
你好生用功读书,若是读书上有天分,将来就考功名。若是练武是块好料,将来就当大将军为国争光!
等你当了大官,若是想我们,我们就搬到京师来,京师也能做生意!”
他看着满心不想留下的沈彦辰,心中只觉阴差阳错,心中愤懑郁结。
他正是想挣功名前程的时候,她们不让他去,非要挑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就是为了让他当个傀儡。
虽然他留在这里是享福,可也处处受制于人,他那么小,什么都不懂,难免会委屈想家。
若换成他,就不一样了,他正年轻力壮,正是应该闯荡奔前程的年纪,可恨却无机遇。
沈敬言抬手揽住妻子的肩,看向幼子的目光满是不舍,却又带着尘埃落定的安稳:
“咱们今日走了,你便是你堂叔一脉的嗣子,往后沈家偌大的家业、圣上赐下的荫袭,都由你担着,莫要怯懦。
你先在京师好好待着,以后咱们家攒够了在京师置办宅院的钱,就搬到京师来。”
沈彦辰低着头,没拒绝,也没答允,只是吸了又吸鼻子。
马车夫扬鞭候在一旁,李莹莹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飞快摸了摸沈彦辰的脸颊。
指腹擦过他泛红的眼尾,不敢多停留,转身便踏上马车,落座后仍扒着车窗,一瞬不瞬望着门口瘦小的孩童。
沈彦辰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轱轳碾过石板路渐渐走远,直到车马的影子拐过巷口,才缓缓垂下紧绷的肩,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滚落。
大颗大颗,如黄豆粒般,落下却无声。
连和他一般大小的沈书芳也为他动容,想到了自己的姨娘被送走了,偌大的府邸,明明都是她的亲人,可她却觉得只剩下了她自己。
沈书芳双眸泛红,轻轻拉住了他的小手,稚嫩的童音响起:
“你是几月的生辰?”
沈彦辰吸了吸鼻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三月十三,前些天才过得生辰。”
“我是七月的,我比你小一岁,过了生辰才满九岁。
那你以后就排第五了,我以后就是六姑娘了!你以后就是五哥哥?”
沈书芳歪着脑袋看他,她只听说他十岁,现在从堂兄变成了嫡亲的兄长了,是不是以后她就有亲哥哥了?
可恶!
来了一个新哥哥,她还是最小的!
听到“五哥哥”,沈彦辰头埋得更深了。
他还是习惯别人叫他三弟,也习惯他的亲妹妹喊他三哥哥。
他的亲妹妹,才七岁。
比她可爱。
沈彦辰闷闷的想着,连被她们什么时候拥簇着回了府里也不知道,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饭桌上了。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以后你就是小五了,我是你二姐姐。
如果饭菜不合口味就直接说,不要不好意思。”
沈书蓉看着他痴愣愣的,像是魂被勾走了似的,一点也不像刚来的时候,和他那几个亲兄妹在一处玩得热闹,心里终究是不忍。
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嘱咐道:“多吃点肉,看你瘦的。”
沈彦辰望着碗里的那块排骨,没说话,也没吃,只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的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那么陌生。
“哎……”
老夫人见他那副样子,心里也颇为不好受,虽是什么都没说,可微叹了口气,似是什么都说了。
她看得心里不舒服,连饭也没吃,起身走了。
若是昀儿能有个儿子,他们沈家也不至于这样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别人的儿子身上,这么小的娃娃也就不用背井离乡……
老夫人一离席,桌上众人都觉得松散许多,吃起饭来也格外香一些。
“明日起,你早晨奉完香以后,就和我们一块到静姝斋听先生讲课,好生准备一下,等过了十二岁的生辰,就送你去国子监念书。”
沈书瑶看向沈彦辰,并没有温声哄他,平淡无奇的样子,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
“这么快就去念书,会不会太快了些?他才刚来没多久,还不太适应呢,要不让他休息一段时间,调整一下心情再去听课?”
何星儿看了看一脸颓败的沈彦辰,那孩子脸上还挂着泪珠呢,才送走了他的父母,就让他去念书,他会不会绷得太紧了?
揠苗助长,适得其反啊!
沈书瑶睨了一眼沈彦辰,淡淡问道:“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