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后,园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了。
众人看着弘历大步流星地追着王若弗离开的背影,各自心里头翻涌着不同的滋味。
高曦月打了个哈欠,拉着褚瑛说了句:困了困了,回去睡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绿筠和陈婉茵对视一眼,也默默起身离开。
黄绮莹和陆慎微是新进府的,还没摸清门道,见众人都散了,便也识趣地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魏嬿婉起身走到海兰面前:“姐姐,我们也回去吧。”
海兰看着她那张美的过分的脸,露出一丝笑容,也起身,和魏嬿婉一起往回走。
西跨院那边,青樱被惢心扶着往回走时,脚步虚浮得厉害,走了不过十几步便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惢心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招呼了几个丫鬟婆子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青樱抬回了卧房。
惢心又一路小跑去灶上熬了安胎药,端着碗回来时手还在抖,一勺一勺地喂青樱喝了下去。
一碗药灌下去,青樱小腹那股坠坠的疼总算缓和了一些。
她靠在枕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双眼无神地望着头顶的帐幔,一动不动。
惢心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满脸焦急:主儿!您又是何苦呢?身子重,您大可以跟福晋告假的啊!
青樱没有答话。
她盯着帐顶的绣纹看了很久,久到惢心以为她睡着了,才忽然开了口。
声音嘶哑得厉害:惢心……你也看到那个魏嬿婉了吧?
惢心没有接话。
青樱的眼珠慢慢转了一下,落在惢心脸上,那双眼里没有一点情绪:她今晚可真是出尽了风头。
王爷……王爷看到她时,眼神里的那种亮光,我只在圆明园时见过一回。
她的声音渐渐发颤:那时候,他的眼里只有我。
他只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如今他看了别人……
他看了别人啊……惢心!
他变心了!
最后几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时,她的面目骤然狰狞起来,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
她扯着被角的手指骨凸起,足以看见她用了多少力气。
福晋她这么做,就不怕么?
青樱的声音又低又狠,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等着……我要等着看她富察琅嬅作茧自缚!自讨苦吃!
惢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怕。
她是福晋安插在青樱身边的眼线没错,可日日相处下来,她对青樱并非全无感情。
她亲眼看着这个姑娘从入府时那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一步步变成如今这副疯狂怨怼的模样,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可她只是个下人,能做的不过是哄她吃药、替她掖被角。
主儿……您别想那么多了,先歇着吧……
惢心轻声劝着,替她把被角掖好,又用帕子把她脸上的泪擦了。
青樱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眼角还有一滴泪缓缓滑落,渗进了枕巾里。
与此同时,金玉妍的院子里,动静可就没这么安静了。
金玉妍一进卧房便翻箱倒柜地找出了那件李唐舞服,那是王若弗赏她的、她曾穿着它在月亮门前引弘历驻足的那件薄纱舞衣。
她把它铺在桌上,抄起剪子便是一通乱绞。
纱料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贞淑冲进来时已经晚了,那件舞衣碎成了十几片,七零八落地散在桌上。
主儿!您这是做什么!
贞淑扑过去想夺剪子,却只抢到了半截袖口,这可是福晋赏的!万一被她知道了……
被她知道?她不会知道的!”
金玉妍把剪子往桌上一扔,双手撑着桌沿,喘着粗气,眼眶通红。
她嫌弃我没用了!她又找了三个女人来!她放弃我了!她再也不会用我了!
她说着,伏在那堆碎裂的纱衣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贞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只能一遍一遍地拍着她的后背,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
主儿别难过,主儿您还有我呢。
哭了许久,金玉妍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慢慢直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眼睛虽然还肿着,眼底却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
她转头看向贞淑,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我要是认输了,王爷在玉氏那边该怎么办?
他如何能在玉氏站稳脚跟!
她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明天你带上咱们从玉氏带来的高丽参,送去青侧福晋那儿。
贞淑愣了:主儿?您和青侧福晋之间有过节,她未必肯帮咱们……
金玉妍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朝贞淑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贞淑凑近了些,金玉妍便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
贞淑听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随即又慢慢合上了,脸上浮现出一点犹豫的神色。
这……主儿,这能行吗?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金玉妍坐直了身子,把桌上那些碎纱衣拢了拢扔进了炭盆里,火星舔上来,纱料发出的一声轻响,冒出一缕青烟,很快便烧成了灰烬。
她望着那些灰烬,目光里带着一种决绝的狠意。
片刻之后,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贞淑过来替她拆发。
“主儿,要不还是别冒险了!”
金玉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美艳的脸冷嗤一声:“怕什么!”
贞淑犹豫:“主儿,奴婢倒觉得,福晋并没有放弃您,您看,这次新进府的新人。
黄主儿是个懂骑射的,陆主儿是个弹琴的,就连最漂亮的魏主儿,也不过会唱歌罢了。
这里面,就是没有一个会跳舞的。
这说明什么,还不是福晋顾及着您,要不然,诺大的内务府,怎么就挑不出一个会跳舞的呢?”
金玉妍听完,冷哼一声:就算没有!她富察琅嬅也没安好心!
贞淑连忙左右看一眼,发现没有别人后,这才又劝道:“主儿,您小声一点!
那件事,要不还是再考虑考虑?”
金玉妍自知自己一时激动说错了话。
便缓了语气:“这件事,你只管告知青侧福晋,至于做不做,那是她需要考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