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道漆黑巨影从碎裂的囚笼中踏出。
漫天碎屑还在坠落,山岳虚影残片和金光屏障的碎片如同冬雪翻卷,四尊兽王悬于万丈高空一字排开,四道镇岳威压毫无保留地铺满整片天穹,地面上所有活人在那一瞬间同时感觉到了头顶有山在塌。
黑纹兽王的兽瞳死死锁着下方那道手持黑刀的少年身影,喉间滚出的咆哮已经不再是言语,是纯粹的杀意凝成的声波,震颤着整片战场。
四尊兽王同时动了。
它们的爪尖黑芒凝聚,四道终极荒芒正在合成一股碾压之势,对准了地面旷野中央那道满身血污的身影。
这一击如果落下,整片旷野会连同方圆数里之内的一切生灵一并覆灭。
鹤年生的吼声在那道合成荒芒即将脱手的前一瞬炸响。
“动手!”
他的纯白领域残片在最后一刻重新凝聚了一层薄薄的屏障,裹着他残存的本源一头撞向了两尊兽王的身侧。
莱恩从半跪的姿态中强行冲天而起,金发散乱但炽烈的道韵仍然从他体内挤出了最后一波爆发,缠住了第三尊兽王的侧翼。
两道人影用残破的躯体硬生生将四尊兽王的合力绞杀撕开了一条缝,那道正在凝聚的合成荒芒被迫中断了一瞬。
那一瞬之内,战场上什么东西动了。
一道佝偻的、瘦小的、几乎融入黑暗的身影从战场某处走出来,踏着虚空一步一步升起。
他的身形矮小干瘦,灰白色的长发枯槁地披散在肩头,皮肉松弛地垂挂在骨架上,气息枯寂得像一截被风干了百年的老木。
他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任何锋芒可言,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但他的脚每抬高一尺,整片战场上的风就停一寸。
当他升到与四尊兽王平齐的高度时,万里长空再无一丝风声,连地面上的烟尘都停止了翻卷。
四尊兽王同时转过了头。
它们的兽瞳从下方那道少年身上硬生生拔开,落在那个苍老枯瘦的身影上时,瞳孔同时收缩了一轮。
征战万界的经验让它们的本能抢在理智之前发出了警报。
佝偻老者悬停在高空中,平视着对面四尊暴怒的兽王,目光平静得像是看四块旧石头。
他开口时的声音很轻,沙哑干涩,像是喉咙里压着风干的砂砾,却清晰地穿透了万里无风的空气。
“各位,我先走一步了。”
“龙国不要忘记你们的承诺。”
脚下有光。
血色阵纹从他站立的虚空中凭空浮现,一层一层向外铺展,像是有人在地面上打开了一扇倒悬的门。
阵纹蔓延的速度极快,从高空向地面倾泻而下,覆盖了整片被血浸透的旷野,覆盖了堆积如山的兽尸,覆盖了碎裂的哨墙和残破的阵基,覆盖了整条防线上每一寸被践踏过的泥土。
血色的光芒从阵面上升腾起来,如同深秋被点燃的荒原,从地面一直烧到天穹。
天祭阵。
以自身全部修为、全部寿元、全部镇岳本源为燃料的封禁禁术。
阵法运转的瞬间,地面上堆积的数万具异兽尸骸开始溶解成赤黑色的浆流,沿着阵纹脉络向中心汇聚。
残余的荒域气血被从空气中抽离出来,卷入阵光的洪流之中。
暮年老者的身形在阵眼处开始一点一点虚化,他的皮肉从边缘开始化为光粒飘散,发丝一根根消融,骨骼在皮肤底下变得透明。
但他脚下的阵光却越来越亮。
一道赤黑色的光柱从阵心冲天而起,直刺云层之上,然后在最高点炸裂开来,化作无数条光脉向四面八方辐射。
那些光脉精准地锁定了蓝星所有大型荒域裂隙的位置,包括主异兽大裂隙、战线上那些被圣教内奸撬开的裂缝、甚至边境最偏远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小型空间裂口。
光脉触及裂隙的瞬间,空间通道开始剧烈收缩,边缘的阵纹残痕被赤黑色的力量重新焊接锁死,一层又一层地叠加封印,将所有裂隙的开口向内挤压、熔接、封闭。
四尊兽王同时感知到了异变。
它们脚下的空间通道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坍缩闭合,后方的荒域气息正在被一层层切断隔绝。
黑纹兽王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裂隙,那道裂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边缘阵纹从溃散状态被强行焊接成完整的封锁层。
荒域的援军、补给、退路、后手,全部断在了那道正在闭合的封锁线之后。
四尊兽王的兽瞳终于浮出了之前从未有过的东西,暴怒之下压着的是一种更深的、它们数百年征战过程中几乎不曾体会过的震动。
它们被困在蓝星了。
没有后援,只剩四尊兽王和麾下早已被屠尽的残兵。
黑纹兽王率先暴怒出手,一道漆黑荒芒轰向阵眼中心的暮年老者。
但那道黑芒撞上天祭阵的血色光幕时被无声吞噬,连阵面的纹路都没有晃一下。
老者站在光柱中心,身形已经虚化到近乎透明,只有一双浑浊的老眼还清晰可辨,望着那四尊陷入震怒的兽王,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
地面上的所有人都仰头看着天空。
那道血色光柱贯穿天地的景象刻入了每一个人眼中。
没有人知道那道阵法要付出什么代价,但他们都看见了阵眼中心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
天祭阵的最后一道光脉封死了最后一道裂隙,整座血色大阵完成了它的使命。
阵光开始从边缘向内一层层熄灭,赤黑色的光柱逐渐收缩变淡,阵眼处那道佝偻的身影在最后一丝光脉落定之后彻底虚化消散,化作无数细微的白色光粒升腾而上,融入了正在重新恢复平静的天穹。
四尊兽王悬在高空,被蓝星本土的空气包围着。
它们身后的裂隙已经完全闭合,阵纹封层锁死了所有通往荒域的通道。
数百万荒域大军葬身此界,四尊王困顿异域,退路断绝,援军永绝。
它们活了数百年,灭了十二个世界,从未落入过这样的境地。
鹤年生悬在不远处,纯白领域已经彻底熄灭了,身形摇摇欲坠,但苍老的面容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释然。
莱恩半跪在虚空中撑着膝盖,血从下颌滴落,嘴角却翘着,无声地骂了一句粗话。
地面上,那道手持黑刀的少年缓缓抬起了头。
苏凡站在清理干净的旷野中央,脚下踩着被天祭阵吸收后残留的焦黑色阵纹灰烬,周身血色的镇岳罡气还在翻涌。
他仰头望着高空那四尊被困在蓝星的兽王,目光越过它们茫然的兽瞳和震怒的轮廓,望向它们身后那片已经闭合的天穹。
现在就是八角笼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