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顺着地下室通风口斜打进来，把空气里飘着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林玄刚踢开脚边一块碎铁皮，厚重的铁门就被推开了。
一股不属于地下室的冷气灌了进来，冻得王大富缩了缩脖子。
来人是苏清寒。
她今天没穿那套标志性的法师长袍，换了件高领的黑色作战服，领口拉到了最上面。她反手把沉重的铁门关上，顺手按下了锁死扣。
“咔哒”一声闷响，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
王大富吓得往林玄背后一缩，手里那根镶着白色晶石的短法杖都快攥出水来了。
“哥，这娘们不会是赵天宇派来灭口的吧？”
王大富压低声音嘟囔。
林玄没接茬。
他看着十步开外的苏清寒。这女人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连嘴唇都透着一股病态的乌青。她虽然站得笔直，但右脚脚尖微微向外撇着，完全是个卸力的站姿。
最关键的是，她作战服的高领边缘，正不断往外渗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那股寒气接触到空气，直接凝结成了细碎的冰渣子，簌簌地往下掉。
她受伤了。或者说，她快压制不住体内的某种东西了。
苏清寒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堆废弃的木箱前停下。
她从储物戒指里抽出一份羊皮卷轴，直接拍在木箱盖上。
卷轴边缘刚接触到木板，一层白霜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把木箱冻得嘎吱作响。
“签了它。”
苏清寒开口了。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明显在压抑着某种痛苦，但语气依然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命令式。
林玄走上前，视线在卷轴上扫过。
雇佣契约。
单日薪水：一万星币。
目标区域：Lv.45冰火双头龙副本。
任务要求：全程承担第一仇恨位，确保雇主不受任何直接物理伤害。
王大富从林玄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清卷轴上的数字和目标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Lv.45？还是冰火双头龙？”
王大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伸手死死拽住林玄的袖子。
“哥，这单子绝对不能接!那是双属性高危副本!里面的环境自带双重减甲光环。物理防御和魔法抗性进去先砍一半。那条双头龙不仅有真实伤害，还会挂持续掉血的燃烧和冰冻debuff。四十级以上的重装骑士进去都撑不过五分钟，咱们去就是给它加餐啊!”
苏清寒冷冷地瞥了王大富一眼，那眼神跟看一团空气没什么区别。
她把目光重新锁定在林玄身上。
“张干事已经把你的基础配给停了。赵家放出话，安全区内没有任何一支正规拓荒队敢加你进组。你现在连去野外刷低级怪的门票都没有。”
苏清寒修长的手指点在契约的签名处。
“一万星币日薪。打出来的普通材料全归你。这是你现在唯一能拿到的资源。签了。”
林玄看着苏清寒那张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没去碰那份卷轴。
他心里把这事来回倒腾了一遍。
苏清寒堂堂苏家大小姐，星耀学园的顶级冰系法师，手里掌握的资源能把十个张干事砸死。她想找高级肉盾，随便在公会频道喊一嗓子，有的是Lv.50以上的守护者排队给她当狗。
现在她单枪匹马跑到这个废弃地下室，找一个全校公认的F级废柴肉盾？
这女人绝对隐瞒了致命信息。
第一，她要找的东西绝对不能见光，甚至连苏家内部的人都不能知道。
第二，常规的高阶肉盾根本扛不住冰火双头龙的伤害，或者说，那些惜命的老油条根本不敢接这种必死的单子。
“你找遍了第七安全区的高级盾卫，他们都不敢接，对吧？”
林玄开口了，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苏清寒扣在卷轴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刮过冻僵的羊皮纸，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音。
“这不关你的事。”
“当然关我的事。”
林玄拉过一把还算完好的塑料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一万星币买一条命，这价格放外城贫民窟能买几百个。但在我这儿，不够。”
“你一个F级肉盾，还想坐地起价？”
苏清寒身上的寒气猛地爆发出来。地下室的温度骤降，连王大富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林玄坐在椅子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刚刚在地下室用狂暴治愈固化了900点基础防御。这种级别的冰系威压吹在他身上，连个强制扣血1点的判定都打不出来。
“不是坐地起价。是风险对冲。”
林玄指了指卷轴上的任务目标。
“你要找什么东西，我没兴趣知道。但既然别人都不敢去，说明那地方是个绞肉机。你要我扛仇恨，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苏清寒死死盯着林玄。
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冰系压迫感，在这个F级肉盾面前居然像泥牛入海一样，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这小子今天在实战馆震碎赵天宇手下骨头的画面，再次在她脑子里闪过。
“说。”
苏清寒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第一，预付款。一万星币现在就转我账上。”
林玄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队伍编制里加上他。”
林玄指了指躲在后面直哆嗦的王大富。
“这不可能!”
苏清寒毫不犹豫地拒绝。
“带你一个纯肉盾已经是我的底线了。他是个连常规治愈术都放不明白的毒瘤牧师!冰火副本里走位稍有不慎就是死，他那三秒钟的僵直debuff一旦套在我身上，我连放个冰盾的时间都没有!”
“他只管奶我。你的死活，你自己负责。”
林玄把手搭在膝盖上。
“我接你的单子，只保证我不死，并且怪物打不到你。至于你在后面怎么输出，那是你的事。如果同意，现在转账。不同意，门在后面，慢走不送。”
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苏清寒领口不断掉落的冰渣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王大富在后面狂拉林玄的衣服后摆，小声哀嚎。
“哥，亲哥!你别带上我啊!我还不想死啊......那可是双头龙啊......”
苏清寒盯着林玄的眼睛。
她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丝虚张声势或者贪婪。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把生死和星币放在天平上精确称量的绝对理智。
她体内的血咒已经快压不住了。如果今天拿不到极寒冰髓，明天她的面板数据就会彻底崩溃。
她没时间了。
“好。”
苏清寒从口袋里摸出个人终端，点开转账界面。
“滴!”
清脆的电子音响起。
林玄兜里的星币卡震动了一下。他掏出卡，看了一眼上面多出来的一万星币余额。
他转手就把卡扔给了背后的王大富。
“胖子，拿去外城黑市。一万星币，全部买高阶精神力恢复药剂。挑最便宜、量最大的买。买完在西城门集合点等我。”
王大富手忙脚乱地接住卡，满脸懵逼。
“哥，你疯了？一万星币全买蓝药？咱们不买点解毒剂或者抗火药水保命吗？”
“用不着。”
林玄站起身，把那份羊皮卷轴卷起来塞进兜里。
“你只要保证你的蓝条不断，我就死不了。”
苏清寒看着林玄这副市侩的做派，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她忽然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产生了一丝严重的怀疑。这个张口闭口就是钱、连装备都不买只让牧师买蓝药的家伙，真的能在双头龙的吐息下撑过三秒钟吗？
“给你半个小时准备。”
苏清寒转过身，走向铁门。
“半小时后，西城门见。如果你敢拿了钱跑路，苏家的执法队会把你外城的贫民窟翻个底朝天。”
铁门被重新拉开，苏清寒快步走了出去。
背影显得有些踉跄。
王大富看着手里的星币卡，又看了看林玄。
“哥，咱们真要去啊？那娘们明显是去拼命的。咱们这小身板，夹在里面就是炮灰啊。”
“炮灰？”
林玄活动了一下因为固化防御而变得有些沉重的肩膀，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等进了副本，你就知道谁才是炮灰了。赶紧去买药，晚一分钟扣你一百星币。”
王大富一听要扣钱，哀嚎了一声，攥着卡撒腿就往外跑。
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玄走到刚才苏清寒站过的地方。
地面的水泥地上，留着一摊还没有完全化开的血水。血水里混着细碎的黑色冰晶。
这是苏清寒刚才一直强压着的内伤。
林玄用脚尖碾碎了那块黑色冰晶。
“血咒反噬......看来苏家那些老家伙，为了追求极致的冰系输出，背地里没少干拿寿命换数据的勾当。”
这单买卖，比他想象的还要划算。
只要双头龙敢对他喷火，那九百点基础防御加上万倍真实反伤，足够让那条爬虫把自己的内脏全吐出来。
同一时间。
地下室门外的阴暗楼梯拐角处。
一个穿着学园后勤部制服的干瘦男生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手里举着一个微型录像设备。
他叫李强，是张干事手底下专门负责盯梢的跑腿小弟。
本来张干事让他来这里，是想看看林玄被断了配给后无能狂怒的惨状，好录下来去讨好赵天宇。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拍到了校花苏清寒屈尊降贵来找这个F级废柴，还主动给了一万星币的预付款!
李强的手抖得连设备都快拿不稳了。
他咽了口唾沫，点开赵天宇的私人加密通讯频道，把刚才录下的一小段视频直接发送了过去。
附带文字：【赵少，林玄这小子接了苏小姐的私活，马上要去城外。看方向是废土边缘的副本。】
发送完毕。
李强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第七安全区的天，今晚要塌了。
......
第七安全区，中心医院，顶级骨科特护病房。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高级治愈药剂的清香。
赵天宇躺在全自动医疗床上，右腿打着厚厚的高分子固定石膏。石膏表面还闪烁着加速骨骼愈合的符文微光。
“嘶......轻点!你特么是不是没吃饭？!”
赵天宇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直接砸在正在给他换药的护士头上。
玻璃杯碎裂，水溅了一地。护士捂着流血的额头，连退了好几步，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昨天在实战馆，他本来想在苏清寒面前耍个威风，结果被林玄站着不动把腿骨震得粉碎。医生说，要不是送来得早，这辈子都只能坐轮椅了。
“林玄......我特么要活剥了你的皮!”
赵天宇咬牙切齿地锤着床板。
床头的个人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烦躁地点开屏幕。
下一秒，他的眼睛瞬间充血，红得像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李强发来的那段视频。虽然光线昏暗，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苏清寒那身黑色的作战服。
苏清寒，他赵天宇追了三年的女人。平时连个正眼都不给他，现在居然主动跑到那种阴暗发霉的地下室，去给那个F级废柴送钱!
还特么要一起出城下副本!
“啊——!!!”
赵天宇猛地扬起手，将价值十几万星币的个人终端狠狠砸在对面的墙上。
终端炸成一团火花。
这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打着石膏的断腿。钻心的剧痛瞬间顺着神经中枢劈进大脑。
赵天宇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嚎，整个人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在病床上抽搐起来。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两个穿着暗金级刺客皮甲的男人冲了进来。
“少爷!”
领头的刺客单膝跪地，眼神阴沉。
赵天宇死死抓住床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勒出青紫的血痕。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通知猎犬......”
赵天宇从牙缝里往外挤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去黑市......把那个叫沈墨的给我找出来。告诉他，不管要多少星币，我要林玄那个杂种，死在出城的路上!”
“连骨头渣子，都不能留着带回安全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