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确认没有别的东西,这才让开。
“这回算了,下次再带,就别进门。”
叶宇航提着袋子迈进屋。
“记住了,下回空手来蹭饭。”
“蹭饭可以。”
屋里的胡奶奶听见动静,已经站起来拿茶杯。
“老头子自己吃不多,还总怕人家吃不饱。”
杨华回头。
“年轻人,吃得下是好事。”
客厅不大,两室一厅的老户型,家具都带着使用多年的痕迹。
叶宇航把礼盒放好,视线落到墙上的照片。
军装照已经有些褪色。
旁边另一张,是年轻时的杨华与国家领导人握手的合影。
他看了片刻,才坐下。
胡奶奶端来茶水,顺手把果脯盒往旁边挪。
“先喝水,外头热。”
“谢谢胡奶奶。”
杨华在对面落座,膝上搭着一把旧蒲扇。
“矿上怎么样?”
“生产稳定,每天一千多吨,还是按合同往厂里供。”
老人点点头。
“你们的煤,厂里用得好。”
“采购那边提过,煤质稳定,按综合消耗算,
相关生产成本能省百分之十五以上。”
叶宇航放下杯子。
“能用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不是放心就够。”
杨华摇了摇扇子。
“最怕前几批好,后面掺着卖。
做长久生意,得一车一车都靠得住。”
“这个您放心,不会拿煤质开玩笑。”
说完一矿的情况,叶宇航将二矿重新勘探的结果也讲了。
五百万吨储量,煤质与现有供应相当,开采条件更方便。
杨华原本缓慢摇着的扇子停了。
“五百万吨?”
“新报告已经出来了。”
“资料带了没有?”
叶宇航从包里取出整理好的材料,递过去。
老人戴上眼镜,一页页看。
看到煤质检测那一页,他将纸往亮处挪了挪,又仔细确认了一遍。
胡奶奶经过时,伸手把窗帘拉开一些。
“看慢点,没人跟你抢。”
杨华没接话,直到整份资料看完,才将眼镜摘下。
“你们家这回,是真有底子了。”
他把材料放到桌上,身体略微前倾。
“厂里从九十年代起,就有一份企业扶植名单。”
叶宇航没有急着问,只等他往下说。
“主要面向稳定供应优质原料的企业,煤矿、铁矿,都有。”
“供货靠得住,厂里就会在采购安排、协作协调这些方面给予支持。
真遇到不合理的阻碍,也有人帮着反映情况。”
叶宇航的手指停在杯沿。
他听得明白。
这不只是多卖几车煤。
进入核心供应体系后,锦绣煤矿背后便多了一家大型钢铁企业。
往后运输、经营、资金周转,碰到问题时,至少不再是叶家自己站在那里说话。
“杨爷爷,锦绣现在够条件吗?”
杨华没有因为看他顺眼,便随口答应。
“煤质够,储量也够。”
“产量还差点。”
叶宇航点头。
老人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今年厂里的钢铁产量目标,是一千万吨以上。
按眼下进度,全年销售额预计能过一百一十亿元。”
“这么大一摊子,原料不能三天两头断。”
叶宇航略作思索,开口时已经有了决定。
“年内把日产量做到八千吨以上。”
杨华抬头。
“八千?”
“两个矿一起推进,设备和人员分批补齐。”
他没有把话说得轻飘。
“扩产计划回去就做,具体节点让矿长核算。
供货合同按能兑现的量签,不会拿一句保证去耽误钢厂生产。”
杨华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点头。
“这样说才像做事。”
“日产真能稳定到这个水平,我替你们把材料往厂里递,推动纳入核心扶植名单。”
叶宇航拿起茶杯,郑重敬了老人一下。
“那我回去就抓紧。”
杨华摆摆手,没让他把话题转到感谢上。
“我帮你,也是在帮厂里。”
他往后靠了些,手里的蒲扇重新动起来。
“外头听着百亿销售,都觉得钢厂遍地是钱。”
“七万人要吃饭,设备要更新,生产要维持。
全年真正留下的利润,可能也就三四个亿。”
叶宇航听得更认真了。
和煤矿眼下的盈利相比,这个数字实在不算宽裕。
杨华看着桌上的煤质报告。
“你们每年能稳定供应一百万吨以上这种煤,
工艺配合得好,减少消耗、提高效率,厂里就可能多留下一两个亿。”
“对你们,是卖煤。”
“对厂里,那是几万人的日子能宽松一点。”
屋里安静了片刻。
叶宇航低头看向报告,忽然明白老人为什么会住在这样一套屋子里,
又为什么退休多年,还会盯着煤质数据反复看。
有些人离开了办公室,心却没从厂里搬走。
他将材料重新整理好,没有全部收回,而是把复印件留在桌上。
“这份放您这里。”
“后续产能有变化,我及时告诉您。”
胡奶奶端着刚洗好的菜从厨房出来时,叶宇航已经把文件装进了包里。
“不留下吃饭?米都量好了。”
叶宇航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笑着起身。
“今天真得回去,家里还等着商量扩产。
等矿上的事忙顺了,我再来尝您的手艺。”
“饭总得吃,又不差这一会儿。”
杨华将桌上的材料拢齐,压在报纸下面。
“让他去吧,刚说要抓紧,咱们不能先拽着不放。”
胡奶奶只好送到门口,又塞给他两块点心。
叶宇航没再推辞。
长辈留饭可以商量,往手里塞吃的,通常没有商量的余地。
等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胡奶奶走到窗边,
看着奥迪缓缓驶出院子,忽然回过头。
“你觉得宇航这孩子怎么样?”
杨华拿起蒲扇。
“刚才不是说过了?肯做事,也听得进话。”
“谁问你挖煤的事了。”
胡奶奶把窗帘往旁边拨了拨。
“我是说,月儿跟他年纪差不多。
哪天让两个孩子见见,也有个伴儿。”
杨华这才抬眼。
“你问过月儿没有?”
“还没问。先见一面,又不是让他们明天就领证。”
“那也得人家愿意。”
老人往椅背上一靠,扇子缓缓摇起来。
“咱们觉得好,不代表孩子就喜欢。
儿孙自有儿孙福,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