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宇航拎起样品箱。
里面还装着十几斤原煤。
他没有回答,抬手将箱子狠狠摔在厂区门口。
砰!
木箱撞在水泥地面上,锁扣当场崩开。
黑亮的煤块四散滚落。
庄显被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这里是安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叶宇航拍去手上的煤灰。
“样品是我们的。”
“既然安钢看不上,扔了便是。”
庄显抬手指向门卫室里的电话。
“秦师傅,通知保卫科!”
秦师傅坐着没动。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只当没听见。
厂区门口的动静很快引来不少工人。
有人推着自行车停在路边,有人抱着文件站在台阶上,
还有几名刚下班的老员工围了过来。
一块煤恰好滚到一位白发老人脚边。
老人弯腰捡起煤块。
他手背布满老年斑,动作却十分稳当。
只看了一眼断口,老人便用拇指擦过煤面,随后又捡起旁边两块碎煤。
他没有急着靠近,而是站在人群外静静听着。
庄显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高了几分。
“你们跑到安钢门口闹事,还摔东西。”
“真以为这里没人管你们?”
叶绍棠往前半步。
“是你先出言不逊。”
庄显嗤笑。
“我哪句话说错了?”
“你们日产五百吨,还想给年耗煤炭上千万吨的安钢供货,不是浪费时间是什么?”
叶宇航转身看向那些围观工人。
“安钢厂区里是不是一直写着八个字?”
“艰苦奋斗,为国分忧。”
有老工人下意识点头。
那是安钢传承多年的企业精神。
叶宇航抬手指向地上的煤块。
“锦绣煤矿送来的原煤,热值八千大卡,硫含量只有百分之零点三一。”
“安钢现在从晋地调煤,铁路运输需要两百多元一吨。
江淮到安江只有两百公里,运输成本能降低一大截。”
人群渐渐安静。
叶宇航没有提高声音。
“同样炼一吨钢,使用这批煤可以减少燃料消耗,也能降低有害杂质。”
“品质更好,成本更低。”
“可采购科的人连抽检都不愿意做,
只因为我们是私人煤矿,日产量只有五百吨。”
庄显脸色发沉。
“安钢有安钢的采购制度。”
“制度是为了保障生产,不是为了让人偷懒。”
叶宇航直视着他。
“产量少,可以少采购。”
“煤矿小,也会发展。”
“连样品都不肯送进化验室,
却把一个优质供应商赶出门,这不是坚持制度。”
“这是拿安钢的招牌给自己撑面子。”
围观人群里出现一阵低声议论。
一名年轻工人忍不住开口。
“八千大卡,真的假的?”
旁边的老师傅盯着地上的煤。
“看煤相,差不了。”
另一个人抱着胳膊。
“要真是江淮煤,那可稀奇了。”
庄显的脸上挂不住了。
“采购科怎么做事,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叶宇航轻轻摇头。
“安钢的老一辈缺设备、缺技术、缺好煤,
照样想办法炼出国家需要的钢材。”
“如今条件好了,有人却只会照着旧名单打电话。”
艰苦奋斗成了墙上的标语,爱厂如家只剩开会时念两遍。”
他看了一眼庄显。
“这样的安钢,确实徒有虚名。”
周围工人的神色都变了。
有人不满地皱起眉,也有人看向庄显,目光复杂。
安钢是许多工人一辈子的骄傲。
叶宇航的话不好听,却偏偏戳中了要害。
庄显刚想呵斥,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他说得有错吗?”
围观工人纷纷回头。
白发老人捧着几块煤,缓步走来。
几名年长员工率先认出了他。
“杨厂长?”
“真是老厂长!”
“他老人家怎么来了?”
人群自觉让开道路。
走到近前,他先扫了一眼围观众人。
“都不用上班?”
刚才还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工人们立即低头。
有人悄悄推起自行车,有人抱紧文件,转身便走。
不到半分钟,围观人群便散了大半。
杨华在安钢工作三十八年。
从普通技术员做到厂长,全程参与了安钢的恢复、建设与扩张。
即使退休多年,他的门生和旧部仍遍布厂区。
许多老工人见到他,比见到现任领导还要拘谨。
杨华低头看着手里的煤块。
“这么好的原煤,摔了可惜。”
叶宇航迎上老人的目光。
“东西只有落在识货的人手里,才不算可惜。”
杨华眉头一挑。
他没有生气,反而仔细打量了叶宇航两眼。
“年轻人,嘴挺硬。”
叶宇航站得笔直。
“牙口还行。”
杨华没忍住笑了一声。
庄显却已经变了脸色。
“老厂长,您怎么过来了?”
杨华的笑意淡去。
他转头看向庄显,眼神陡然严厉。
“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采购科出了你这样的败家子。”
庄显额头很快冒出细汗。
“这家煤矿产量太低,不符合安钢的供应要求。”
“所以连样品都不用化验?”
杨华把煤块举到他面前。
“你做了几年采购?”
“六年。”
“六年就把眼睛做到头顶上去了?”
庄显张了张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华没有听他解释。
“回去写一份检讨,交给采购科科长。”
“再把这些煤送到化验室。”
他将手里的煤块递过去。
“热值、灰分、水分、固定含碳量、硫磷含量、粘结指数,全部重新检测。”
“我要详细报告。”
庄显双手接煤块。
“我马上去。”
他不敢停留,弯腰捡起地上几块原煤,快步朝厂区内部走去。
杨华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一些年轻人,心浮得很。”
“工作没做几年,架子先练出来了。”
叶宇航顺势点头。
“确实不像我们这种年轻人稳重。”
杨华转过脸。
“你多大?”
“十八。”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十八岁,就敢说别人年轻?”
“我主要批评的是工作态度。”
“你还挺会找补。”
杨华看向叶绍棠。
“这是你儿子?”
叶绍棠笑着点头。
“刚参加完高考,没见过世面,说话有点冲。”
杨华摆了摆手。
“不冲。”
“年轻人敢讲道理,比见到大厂牌子就腿软强。”
他又看向叶宇航。
“考得怎么样?”
“正常发挥的话,燕大或者华大。”
叶宇航回答得很自然。
叶绍棠眼皮一跳,目光不自觉地移向门外。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正常发挥当然去不了。
非正常操作一下,倒有可能。
杨华显然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成绩这么好?”
“不错。”
“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
叶绍棠脸上露出略显复杂的笑。
“主要是孩子自己争气。”
秦师傅赶紧搬来几把椅子。
几人就在门卫室坐下。
聊天中,叶家父子才得知,杨华退休后依旧时常回厂里转转。
这里的高炉、厂房、铁轨和宿舍区,几乎都留着他的记忆。
建厂初期,国内设备和技术严重不足。
优质焦煤更是稀缺。
为了给金陵长江大桥、国产舰船等重大工程提供合格钢材,
老一辈安钢人几乎住在车间里。
配煤方案不行,便一遍遍重做。
设备出故障,没有进口零件,就自己画图加工。
工人连续加班十几个小时是常事,困了就在车间角落铺张草席。
杨华说到这里,手掌缓缓摩挲着膝盖。
“那时条件是真苦。”
“可没人问值不值得。”
“国家需要钢,我们就得炼出来。”
门卫室外,货运列车缓慢驶过。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