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宇航走过去,直接合上账本。
“先别算了。”
叶绍棠看了眼儿子的神色。
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出什么事了?”
“去客厅说。”
几分钟后,电视被关掉。
刘琴坐在沙发一侧,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吃完的西瓜。
叶绍棠将茶几上的杂物挪开。
叶宇航拿来那台花了一万多元购入的清华紫光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后,叶宇航插入读卡器,将Sd卡里的文件复制到桌面。
音频文件只有一个。
31m。
叶宇航点下播放。
先是一阵麻将碰撞声。
十几分钟后,牌局似乎散了。
杂乱脚步声逐渐消失。
张茂城的声音从电脑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许可证先压着。”
“不能太久,也不能太快。
叶绍棠现在还有钱,再让他往矿上投一点。”
柳矿长的声音有些发闷。
“那座矿真一点价值都没有?”
“煤是有。”
张茂城笑了一声。
“埋在一百多米下面,断层又多。
真要往下挖,几千万都不一定填得住。”
“就算挖出来,也是五千大卡左右的高硫煤。”
叶绍棠的手掌慢慢压在膝盖上。
录音还在继续。
柳矿长似乎给张茂城倒了杯水。
“老张,你这手也够狠的。”
“八百万卖给他,还让他自己花钱开矿。”
张茂城语气随意。
“合同是他自己签的。”
“报告摆在桌上,他也没拿刀架我脖子,出了事能怪谁?”
柳矿长压低声音。
“报告是咱们改过的。”
“那又怎么样?”
“原始档案已经换了。
勘探队那两个人也拿了钱,不会乱说。”
张茂城停了几秒。
“国土、工商、矿务局,该打点的全打点过了。”
“等许可证下来,叶绍棠只会以为手续齐全,可以放心投资。”
“到时候他借的两百万要还,设备和人工又要钱。
银行发现矿有问题,立刻断贷。”
“他想不破产都难。”
啪的一声。
刘琴手里的西瓜掉在了盘子里。
红色汁水溅在茶几上。
她没有去擦,只盯着电脑屏幕。
录音里,柳矿长沉默了片刻。
“你俩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张茂城没有立刻回答。
麻将桌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过了几秒,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就是从小一起长大,我才看不惯他。”
“九十年代大家都穷,他敢借钱去魔都买认购证,一把就赚了几十万。”
“后来开店、包工程,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他叶老板。”
“凭什么?”
他的呼吸声贴近监听设备,听着格外清楚。
“我在矿务局熬了这么多年,还得靠老丈人提拔。
他叶绍棠一个工人出身,凭什么过得比我强?”
“每次一起吃饭,他嘴上叫我兄弟,掏钱的时候倒痛快。”
张茂城嗤笑了一声。
“他以为自己很大方。”
“我看着只觉得恶心。”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
最后一句话变得更轻。
“我就想看看,等他什么都没了,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客厅里只剩下笔记本电脑风扇的嗡鸣。
叶绍棠坐着没动。
他盯着黑下来的播放界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那些一起长大的岁月,那些推杯换盏的饭局,
还有张茂城拍着胸口说“自家兄弟”的模样,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子里。
许久后,他伸手拿烟。
烟盒被捏得变了形。
第一根烟没抽出来,第二下连半盒烟都掉在了地上。
叶绍棠忽然抬手,一掌拍向茶几。
“砰!”
玻璃瞬间裂开,整张茶几向下一沉。
刘琴被吓得站了起来。
“绍棠!”
叶绍棠喘着粗气,手掌边缘被碎玻璃划出一道口子。
血珠冒了出来,他却像没感觉一样。
“我拿他当亲兄弟!”
“他要我的命!”
叶绍棠猛地起身,转身冲向厨房。
“我去找他!”
刘琴快步追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丈夫的腰。
“你干什么!”
“放开!”
叶绍棠伸手去拉抽屉。
“我今天非剁了这个畜生!”
刘琴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你剁了他,你也得坐牢!”
“这个家怎么办?”
“宇航怎么办!”
叶绍棠的动作僵了一下。
刘琴趁机夺下他刚刚摸到的菜刀,远远扔进水池。
叶绍棠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片刻后,他缓缓坐到餐桌旁。
“完了。”
他的手掌撑在额头上。
“矿是假的,八百万已经给了。”
“家里的铺子卖了两个,工程款也压了进去,外面还欠着两百万。”
“拿什么翻身?”
叶绍棠低头看着受伤的手,声音沙哑。
“张茂城算得没错。”
“银行知道矿有问题,不可能再借钱。”
“咱们家……真要让他拖死了。”
刘琴站在旁边,眼圈已经泛红。
她想劝,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八百万元。
那不是一句“重新来过”就能轻轻翻过去的数字。
叶宇航走进厨房,将地上的烟一根根捡起来。
他把烟盒放到桌上,又拿来医药箱。
“爸,先把手伸出来。”
叶绍棠没有反应。
叶宇航拉过他的手,用碘酒清理伤口。
叶绍棠任由儿子包扎,眼神一直落在空处。
叶宇航打好最后一个结。
“张茂城的算盘打错了。”
叶绍棠缓慢抬头。
叶宇航起身回到书房,很快拿来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他将文件放在餐桌上,一页页摊开。
“锦绣煤矿不是废矿。”
叶绍棠盯着他。
“录音里说得还不够清楚?”
“原来的数据没错。”
叶宇航把报告推过去。
“但那只是原来。”
叶绍棠皱起眉。
刘琴也低头看向报告。
封面印着勘探单位的名称,后面盖有鲜红公章。
报告里不仅有地质结构图,还有多组钻孔数据与煤质化验结果。
最醒目的一行标注着预估储量。
一百万吨以上。
叶绍棠的目光迅速向下。
【主体煤层厚度:约10米。】
【主要分布深度:3米—18米。】
【平均热值:8000大卡/千克。】
【含硫量:0.31%。】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纸张在指间哗哗作响。
“这报告哪来的?”
叶宇航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我第一次去矿区时,听见有人说原始报告的数据对不上。”
“我不放心,就让四叔找人重新勘探。”
叶绍棠猛地看向他。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只是怀疑。”
叶宇航语气平稳。
“你和张茂城关系太好。
没有证据,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叶绍棠张了张嘴,却没能反驳。
若是一个多月前,儿子跑来说张茂城要害他,他大概真会先训儿子一顿。
刘琴拿起报告看了看。
“这是真的?”
“是真的。”
叶宇航轻轻点头。
“不过这是初步报告,最终储量还要等专业勘探队核验。”
叶绍棠抓起餐桌上的摩托罗拉V100。
他迅速翻出魏小四的号码。
“我现在就问他。”
叶宇航并未阻拦。
“四叔知道全部情况。”
电话很快接通。
魏小四那边风声很大,似乎还在矿区。
“师父?”
叶绍棠紧紧握着手机。
“小四,我问你一件事。”
“宇航说,你们重新勘探了锦绣煤矿?”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是。”
魏小四显然已经等这通电话很久了。
“宇航不让我提前告诉你。
他说没有结果之前,说了也是白说。”
叶绍棠低头盯着报告。
“煤层真的只有三米深?”
“钻了六个孔。”
魏小四的声音清晰了些。
“最浅的地方,两米八就见煤。
主体煤层差不多十米厚,连成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