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大殿之内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天幕之中江逾白正低头摆弄着手中的黑色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而大殿正中央长公子扶苏依然顶着额头上青紫的肿包。
但他不仅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直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马金刀地盘腿坐了下来。
扶苏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抚膝下巴微微扬起。
那架势仿佛自己不是一个刚被亲爹痛揍的逆子,而是一位即将登坛布道、舌战群儒的当世圣贤!
王贲看着扶苏这副模样,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死鸭子嘴硬真当自己是孔圣人转世了?”
蒙恬更是无奈地闭上了双眼。
他跟扶苏私交甚笃,平日里也知道这位长公子心善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扶苏竟然迂腐到了这种不可理喻的地步。
龙椅之上嬴政单手扶额手指用力地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他看着坐在地上的长子眼神里除了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扶苏环顾四周见百官皆默然不语天幕里的仙人也在忙着操作“法器”他心中的底气不由得更足了。
在他看来满朝文武的沉默正是因为被他刚才那番“圣人之道”给震慑住了!
他们无言以对!
想到这里扶苏清了清嗓子朗朗开口。
他的声音清亮高亢在大殿之内回荡开来:
“《尚书·大禹谟》有云: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
扶苏摇头晃脑,开始了自己极其熟练的背书大赏。
“昔日舜帝在位,有苗氏不服舜帝不兴兵戈而是修养德行执干戚而舞,七十日而有苗自服!”
“此乃以德服人之无上典范!”
扶苏越说越起劲甚至站起身来在大殿中央来回踱步。
“《诗经·小雅》亦云: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四海之内的蛮夷皆是迷途之羔羊,只要我大秦施以仁政,以大国之胸怀包容他们,他们岂能不闻风来归?!”
“当年周武王伐纣,散鹿台之钱发钜桥之粟天下万民无不心悦诚服,方有周室八百年之江山!”
“为何到了我大秦,便只知用坚甲利刃、严刑峻法?!”
扶苏猛地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的嬴政,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壮的控诉:
“父皇!难道我大秦历代先君传下来的基业就只能靠杀戮和奴役来维持吗?!”
“若不能行仁义于四海,纵然一统天下又与那茹毛饮血的禽兽有何分别?!”
一番引经据典,洋洋洒洒直接把三皇五帝搬出来轮流背了一遍。
扶苏站在大殿正中,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近乎陶醉的光芒。
他觉得自己今天这一番慷慨陈词必定能名垂青史!
然而。
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无声耳光。
整个咸阳宫大殿内,没有一个人为他喝彩。
武将们听得直翻白眼。
王贲靠在铜柱上,甚至无聊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手里的青铜剑无意识地戳着地面。
左丞相李斯抬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研究殿顶雕刻的玄鸟花纹完全把扶苏的高谈阔论当成了耳旁风。
就连最看重宗室礼法的宗正老臣,也默默地低下了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鞋尖。
太尴尬了。
满朝文武不是不懂经书,而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在残酷的现实战场上,跟敌人背《诗经》,除了能让敌人笑死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扶苏看着毫无反应的朝堂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他觉得这群功利庸俗的俗人根本不配理解圣人的至高境界!
他傲然抬起头,看向天幕,似乎想要在后世仙人那里寻找认同感。
“先生!”
扶苏拱手高呼:“扶苏所言,皆是先贤微言大义!先生乃后世大能,难道也认同这等穷兵黩武的亡国之道吗?!”
天幕之中。
江逾白终于停下了手指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防蓝光眼镜眼神极其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扶苏。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在井底呱呱乱叫、还自以为掌握了整片天空的青蛙。
“背完了吗?”
江逾白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扶苏一愣下意识地挺胸答道:“先生若想听扶苏还可为您诵读《春秋》微言……”
“我听你大爷的春秋!”
江逾白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嫌弃。
“拿舜帝跳舞感化有苗氏来比喻匈奴?”
“你知不知道有苗氏本身就是华夏部落的一支?你拿同胞部落的内部融合来套用在以劫掠和屠杀为生的游牧异族身上?!”
“周武王发鹿台之钱,那是分给殷商治下的华夏遗民他把粮食分给西戎和犬戎了吗?!”
江逾白冷笑连连,句句如刀,把扶苏生搬硬套的典故扎得千疮百孔。
“书读得不少脑子却半点没长!”
“你整天窝在咸阳宫这温室里吃着御膳,穿着绫罗绸缎指点江山大谈仁义道德!”
“你以为天下太平是靠你嘴里背诵的那两句诗经换来的?”
江逾白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咸阳宫大殿嗡嗡作响!
“我告诉你!你今天能坐在这里人模狗样地背《尚书》是因为蒙恬带着三十万将士在长城关外吃沙子、流鲜血!是因为大秦数百万老百姓在土里刨食供养着你们这群皇室贵胄!”
“他们用白骨替你挡住了塞外的风雪你转头却骂他们穷兵黩武、骂他们残暴不仁?!”
“大秦第一键盘侠,非你莫属啊扶苏公子!”
扶苏被骂得脸色惨白,身形晃了晃,但依然梗着脖子大喊:
“那又如何!纵然匈奴凶悍,只要我大秦坚持以德化之百年之后,他们定能被感化同化!历史自会证明扶苏是对的!!”
听到这句死不悔改的咆哮。
天幕那头的江逾白忽然极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再愤怒地反驳只是发出了一声长长、沉重至极的叹息。
那声叹息中,饱含着两千多年后世子孙回望历史时那股无法言说的悲凉与无尽的血泪。
“历史自会证明?”
江逾白看着扶苏嘴角泛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好啊。”
“既然你这么想看历史那我就成全你。”
江逾白拿起了桌上的黑色平板电脑对准了天幕摄像头的核心端口。
“扶苏,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着。”
“看着在六百年后,你口中那些需要用‘仁德’去感化的‘化外之民’,趁着华夏内乱南下之时……”
“他们到底是怎么对待我华夏同胞的!!”
话音刚落。
江逾白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平板电脑的播放键上!
“嗡!”
咸阳宫上空那面横贯苍穹的巨大天幕,光芒猛然一暗。
整片天空瞬间被一层压抑到令人窒息的血色与黑云所笼罩。
紧接着。
一阵凄凉、悲怆到了极致的古琴与胡笳交织的背景音乐带着无尽的哀鸣撕裂了咸阳城的长空!
黑红相间的惨烈画面上八个渗着鲜血、触目惊心的大字轰然砸落在大秦君臣的眼前《五胡乱华:华夏民族的至暗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