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将青色瓷瓶小心地收进怀里，瓶身贴着胸口传来温润的触感。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到竹林上空，在竹叶间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
远处传来鸟鸣，清脆悠长，在山谷间回荡。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竹叶的清香、药草的苦香，还有泥土被阳光晒过后散发出的、淡淡的腥甜气息。
该去劈柴了。他转身朝柴房走去，脚步踏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关于寒潭和圣女的那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心里悄悄荡开了一圈圈涟漪，久久没有平息。
***
三天过去了。
这三天里，林尘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清晨挑水，上午劈柴，下午照料药园，晚上服用聚气散尝试修炼。柳灵儿每天都会来药园一趟，有时是送些新采的草药，有时只是路过打个招呼。她总是蹦蹦跳跳的，铃铛声清脆，笑容灿烂，像一束阳光照进这片寂静的竹林。
聚气散的效果比林尘预想的要微弱。
第一天晚上，他盘膝坐在竹屋的草席上，小心翼翼倒出一粒淡青色的丹药。丹药在掌心滚动，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他吞下丹药，按照《基础引气诀》的方法静心凝神，试图感知天地间的灵气。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大约半炷香后，小腹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暖流，像是喝下了一口温酒。那股暖流缓缓扩散，沿着某种奇特的路径在体内游走。与此同时，他闭着的眼睛“看见”了——不是真的看见，而是一种玄妙的感知——空气中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光。
那些光点五颜六色，金色、青色、蓝色、红色、黄色，像夏夜的萤火虫，在黑暗中飘浮、游荡。它们有的活泼跳跃，有的沉静缓慢，各自散发着不同的气息。
林尘尝试引导它们进入身体。
金色的光点靠近时，他感到皮肤微微发烫；青色的光点飘来时，指尖传来清凉的触感；蓝色的光点最温顺，缓缓贴向他的掌心；红色的光点最暴躁，还没靠近就散开；黄色的光点最厚重，像是有重量般缓缓下沉。
他努力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终，只有三个光点进入了他的身体——两个蓝色的，一个青色的。它们像溪流中的小鱼，在他经脉里游动了片刻，然后……消失了。
不是被吸收，而是像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林尘睁开眼睛，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喘着气，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状态，苦笑了一下。聚气散提供的温热感还在，但那股暖流也正在快速消退。丹药的效果，大概就是让他更容易“看见”灵气，更容易引导它们进入身体。但进入之后呢？他的身体像是一个漏水的桶，根本存不住。
五行伪灵根。
他想起柳灵儿的话，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但林尘没有放弃。第二天晚上，他再次服用聚气散，再次尝试。这次他更专注，更耐心，引导了四个光点进入——两个蓝色，一个青色，一个黄色。结果还是一样，光点在经脉里游走片刻后，悄然消散。
第三天晚上，他引导了五个光点。
还是存不住。
三天下来，林尘确认了两件事：第一，聚气散确实有效，能让他更容易感知和引导灵气；第二，他的身体确实有问题，灵气进入后无法留存，更无法转化为自身的灵力。
这就像一个饿极了的人，面前摆满了美食，却得了怪病——食物吃进嘴里，还没咽下就消失了。
***
第四天清晨，林尘刚挑完水，李嬷嬷就来了。
这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妇人今天穿了一身深褐色的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手里拿着一张黄纸，纸上用朱砂写着字。
“林尘。”李嬷嬷的声音平淡无波，“百草堂需要冰雾草，二十株。后山寒潭边有，你今天去采回来。”
林尘心里咯噔一下。
寒潭。
柳灵儿的警告立刻在耳边响起：“最近别去后山寒潭附近……圣女姐姐在那里闭关，好像出了点问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嬷嬷已经将黄纸递过来：“这是任务单。日落前交到百草堂。逾期不交，扣三个月月例。”
三个月月例。
林尘接过黄纸，手指触到粗糙的纸面。朱砂字迹鲜红刺眼，最下面盖着百草堂的印章——一个药鼎的图案。他抬头看向李嬷嬷，对方已经转身离开，袍角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尘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任务单。晨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在黄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浑厚，在群山间回荡。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来厨房里熬粥的米香，还有远处药园里薄荷的清凉气味。
他必须去。
***
简单吃过早饭——两个粗面馒头，一碗稀粥，一碟咸菜——林尘背上药篓，带上采药的小锄和布袋，出了听竹小筑。
后山在合欢宗的西北方向，需要穿过一片枫树林，再沿着一条碎石小路上山。枫叶已经开始泛红，像一片片燃烧的火焰，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林尘走在林间小路上，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越往深处走，人迹越少。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合欢宗的女弟子在林中练剑，剑光闪烁，衣袂飘飘。她们看到林尘时，都会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还会低声议论几句。林尘低着头快步走过，尽量不引起注意。
穿过枫树林，眼前出现一条溪流。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还有几条银色的小鱼在石缝间穿梭。水流声哗哗作响，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林尘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脸。溪水冰凉，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过了溪流，山路开始变陡。
碎石小路蜿蜒向上，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灌木上结着红色的小浆果，像一颗颗玛瑙。林尘小心地走着，药篓在背上轻轻晃动，里面的工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半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温度开始下降。
不是普通的凉爽，而是一种刺骨的寒意，像冬天最冷的时候，把手伸进冰水里的感觉。林尘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飘散在空气中。他紧了紧身上的粗布衣服——这是杂役的标准装束，单薄得很，根本挡不住这股寒意。
前方，雾气开始出现。
起初是淡淡的，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山林间。越往前走，雾气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周围的树木也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白色苔藓，覆盖在岩石和树干上。苔藓表面凝结着细小的冰晶，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林尘停下脚步。
他已经能听到水声——不是溪流那种哗哗的欢快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缓慢的涌动声，像是深潭里的水在缓缓流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味，像是冰雪融化时的清冷，又像是某种矿物散发出的、淡淡的金属味。
寒潭到了。
林尘握紧手里的药篓袋子，手心里渗出冷汗。他想起柳灵儿严肃的表情，想起她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但任务单上的朱砂字迹在脑海里浮现，还有李嬷嬷平板无波的声音：“逾期不交，扣三个月月例。”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雾气浓得像是实质，伸手不见五指。林尘只能凭着感觉，朝着水声的方向摸索前进。脚下的地面变得湿滑，覆盖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寒意透过鞋底传上来，冻得他脚趾发麻。
又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雾气在这里稍微淡了一些，能看清周围的景象了。这是一个不大的山谷，四面环山，中间是一汪深潭。潭水是深黑色的，像墨汁一样浓稠，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潭边生长着一种奇特的草——叶片细长，呈半透明的冰蓝色，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霜花，在微弱的光线下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冰雾草。
林尘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他蹲下身，小心地拔起一株。草根带着冰碴，拔出来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叶片触手冰凉，像握着冰块，但又不至于冻伤。他将草放进药篓，开始采集第二株。
潭边的冰雾草很多，一丛一丛地生长着。林尘专注地采集，一株，两株，三株……药篓渐渐装满。他数了数，已经十五株了，还差五株。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
是从潭心传来的——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清晰得可怕。林尘动作僵住，手里的冰雾草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看向潭心。
雾气在缓缓流动。
深黑色的潭水中央，有一块青色的巨石露出水面。石面平整，像是一个天然的祭坛。此刻，石上隐约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她盘膝坐在青石上，一身白衣，长发披散。距离太远，雾气太浓，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林尘能感觉到——不，是“看到”一种奇异的景象。
女子周身，灵气在狂暴地涌动。
那不是正常的灵气流动，而是混乱的、失控的乱流。灵气时而凝聚成冰蓝色的寒流，在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时而爆裂成赤红色的火焰，将周围的雾气蒸发成白汽。冰与火交替出现，冷与热疯狂对冲，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向四周扩散。
林尘感到皮肤一阵刺痛。
左边脸颊像是被冰针扎着，右边脸颊却像被火烤着。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一块覆冰的石头，差点滑倒。
潭心的女子身体在颤抖。
虽然看不清细节，但林尘能感觉到那种痛苦——她的肩膀在剧烈起伏，头微微低垂，双手紧紧握拳，指节发白。忽然，她抬起手，捂住了嘴。
指缝间，有鲜红的液体渗出。
血。
林尘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女子周身的灵气乱流猛然爆发！
轰——
无形的冲击波以青石为中心，向四周横扫。潭水被掀起一圈波浪，拍打在岸边，溅起冰冷的水花。雾气被震散了大半，视野瞬间清晰了许多。
林尘终于看清了女子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但此刻美得惊心动魄——皮肤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眉毛细长，眼睫浓密，此刻紧闭着；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淡，此刻被鲜血染红。她的五官精致得像雕刻出来的，但每一处线条都透着痛苦，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就在林尘看清她的瞬间，那双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是深黑色的，像寒潭的水，深不见底；眼里却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眼神冰冷，空洞，没有焦距，但偏偏又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刺向林尘所在的方向。
她发现他了。
林尘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当头压下。
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压迫感——像是一座山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又像是掉进了冰窟，全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他的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药篓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里面刚采的冰雾草散落一地。
女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林尘的耳朵里：
“……区区杂役……”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速离……”
停顿了一下，更冷的声音传来：
“……否则……死！”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女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鲜红的血雾在空中弥漫，在白色的雾气中格外刺眼。她的身体剧烈颤抖，周身的灵气乱流瞬间失控——冰蓝色的寒流和赤红色的火焰同时爆发，交织成一片毁灭性的风暴。青石表面结出厚厚的冰层，又被火焰瞬间融化，蒸发出滚滚白汽。
女子的眼神涣散了。
她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只无力地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后，身体一软，向前倾倒。
扑通——
她掉进了寒潭。
深黑色的潭水吞没了白色的身影，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水面上的冰与火还在疯狂对冲，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起更多的雾气。但女子的气息，却在快速消失——像是一盏灯，在狂风中摇曳，然后骤然熄灭。
林尘站在原地，全身僵硬。
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冻得他牙齿打颤。药篓倒在脚边，冰雾草散落在覆冰的地面上，叶片上的霜花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潭水还在波动，一圈圈涟漪撞向岸边，溅起冰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远处，枫树林里传来鸟鸣。
清脆，悠长，和这里的死寂形成鲜明的对比。
林尘看着那汪深黑色的潭水，看着水面渐渐平息的波纹，看着雾气重新聚拢，将一切重新笼罩在朦胧之中。他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该走了。
柳灵儿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女子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否则……死！”
他应该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回去交差，继续当他的杂役，继续尝试那几乎不可能的修炼。
但是……
林尘看着潭心。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深黑色的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就在刚才，一个活生生的人掉了进去。一个正在走火入魔、喷着血、气息急速萎靡的人。
如果他就这么走了，她会死。
一定会死。
林尘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传来刺痛感。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激得他咳嗽起来。呼出的白雾在面前飘散，融入周围浓重的雾气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在雾气后面缓缓移动，光线变得更加微弱。山谷里的温度还在下降，林尘的脚已经冻得麻木了。他动了动脚趾，传来针刺般的痛感。
该做决定了。
要么走，要么……
林尘看着深黑色的潭水，咬了咬牙。
他脱下外衣，扔在地上。粗布衣服落在覆冰的地面上，很快就被寒气浸透。然后，他走到潭边，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水温。
刺骨的冰冷。
像是有无数根冰针，瞬间扎进皮肤，扎进骨头。林尘倒吸一口冷气，缩回手。手指已经冻得通红，失去了知觉。
但他没有犹豫。
深吸一口气，林尘纵身跳进了寒潭。
扑通——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