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只剩三丈地。
左边是三十六名重甲骑士,右边是陆岐和他身后四个东大陆修士。王星河背对着井,厉千劫横剑在前,伊芙琳护着那沓浮在井口的纸。
「你们东边的人,跑到西边的地宫里抢东西。」厉千劫咧嘴,「要不要脸?」
「脸是给人看的。」陆岐说,「今天是给死人看的。」
他一抬手。
四个修士同时出手。元婴期的威压压下来,石室顶上的砖「咔咔」裂开几道缝。为首那个使的是天机阁的推演术——他袖中飞出六十四根铜签,落地成阵,把王星河四周八丈全钉死了。
「困龙阵。」那人冷笑,「你在阵里走三步,我能算出你三十步。」
王星河没走。
他低头看着银盘,把井口那沓纸往自己这边拨了拨。
「认。」
一个字。
六十四根铜签,齐齐一颤。
阵里那个修士脸色骤变——他感觉到自己的推演被什么东西搅了。不是被破,是被骗:他算出来王星河要走东南,可东南那一步落下去,踩到的是空处;他再算,算出王星河要往西北退,可西北那一步也踩空。
他算了七次,七次全是错的。
「不可能——」他猛地抬头,看见王星河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一根指头都没动。
「我不是在走。」王星河说,「我在看你算。」
「看什么?」
「看你算错。」
他抬手,逆截铺开。
那修士的六十四根铜签,一根接一根地倒下去。倒到最后一根时,他「哇」地吐出一口血,整个人软倒在地——推演反噬,识海被自己算出来的假象撞塌了一角。
另外三个修士同时后退一步。
陆岐的眼神终于变了。
「逆截。」他说,「难怪裴无涯栽在你手里。」
「他没栽。」王星河说,「他只是想明白了。」
话音未落,左边的三十六名重甲骑士动了。
不是冲锋,是结阵。十八人在前,十八人在后,圣光从甲缝里透出来,在石室里织成一面金色的墙。那是教廷的「圣垣阵」——三百年来没人正面破过。
王星河看了一眼那面金墙。
「伊芙琳。」
「在。」
「借你的光。」
伊芙琳抬手,白光脱手而出,落进王星河掌心。王星河把它往银盘上一按——井纹亮了,白光顺着井纹走了一圈,再散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白的了。
是灰的。
灰得像雪原上最普通的一场雾。
「截。」
灰气撞在金墙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动。那面三百年来没人破过的圣垣阵,像一块被水泡透的糖,从中间开始,一寸一寸地化开。三十六名骑士的光环同时暗下去,甲缝里的圣光「噗」地熄灭,有人踉跄着单膝跪地,有人举着的剑直接垂到了地上。
一个骑士长嘶声道:「异端——你连圣光都敢截——」
「我不截圣光。」王星河说,「我截的是你们身上那点『我替神举剑』的理直气壮。」
他抬手一挥。
三十六名重甲,齐齐往后退了三步。他们没受伤,可他们眼里的那种「我在替天行道」的笃定,碎了。
……
陆岐就在这时动了。
他没有抢王星河,也没有抢井——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影,从王星河身侧三尺处掠过,五指如钩,直接抓向井口那沓纸。
「拦——」厉千劫的剑慢了半息。
陆岐的手,已经在纸上。
他一把捞起那沓纸,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元婴后期的身法,快到石室里只剩一道残影。
「站住!」伊芙琳白光追出。
陆岐不挡。他单手一挥,一面青玉镜飞出,把白光一照而散——那是天机阁承天镜的仿品,照人不照心,可挡光足够。
他停在石室门口,回头看了王星河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点意外——意外这个人居然没追。
然后他低头,把怀里那沓纸掏出来,展开第一页。
石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骑士们看着,修士们看着,厉千劫的剑尖垂着,伊芙琳的手停在半空。
陆岐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一页上,一个字都没有。
他猛地翻第二页。空的。第三页。空的。他一把把整沓纸抖开,三千年前的软纸在风里簌簌作响,一页一页,全是白的。
白得干净,白得刺眼。
「怎么——」陆岐的声音第一次乱了。
「你撕走的不是字。」王星河说。
他抬起手,掌心的银盘亮着,盘面那些细如指纹的笔画,一根一根浮起来,浮在半空,像有人把一整本书,重新写了出来。
「是纸。」
陆岐死死盯着那面银盘,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早就认了。」
「三息之前认的。」王星河说,「你扑过来那一瞬,我把井底这本书的『因』,认进了盘子里。字走了,纸留下了。」
他顿了顿。
「你要纸,我给你。你要字——」
银盘上的笔画一寸寸沉回去。
「得问我认不认。」
……
石室门口,忽然传来第三道脚步声。
很慢。
一步,一步,像有人拖着一双灌了铅的鞋,从长廊那头走过来。三十六名骑士同时转头,然后,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不是行礼,是骨头自己在跪。
安提柯从阴影里走出来。
灰袍上落着雪,胸口那三千二百七十一道「罚」,在他踏进石室的那一刻,全部醒了。
他没有看陆岐,也没有看那些骑士。
他看着王星河。
「你取了井底的东西。」他说。
「取了。」
「那我身上的,就是我的了。」
安提柯抬起手。
石室里的空气,骤然沉了下去。
厉千劫一步跨到王星河身前,剑横在胸口:「上回是剑弹开了,这回我试试手断了。」
「你退下。」王星河按住他的肩膀。
「什么?」
「退下。」
王星河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厉千劫前面。他抬头看着安提柯,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明亮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笑。
「安提柯。」他说,「上回你问我,井底那本书,我取不取得走。」
「取不走。」安提柯说。
「我取走了。」王星河说,「现在轮到我问你一句。」
他抬起手,掌心银盘上,井纹一层一层亮起来。
「你身上三千二百七十一道罚,你说是替死人讨债。」
「我问你——」
「你敢不敢,先听他们自己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