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第二天一早,沈长河醒来的时候,青山已经坐在柴房门口了——大约是半夜自己出来的。沈长河睡着的时候,体内空间的“束缚”会松下来,青山便能自由进出。这一点青山昨天就发现了。
他抱膝坐着,看院子里的麻雀在地上啄食。听到动静,回头看了沈长河一眼。
“你醒了?”
“嗯。”沈长河坐起来,揉了揉脖子。靠着墙睡了一夜,脖子酸得厉害。“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半夜。”青山说,“你睡着的时候,那个地方松下来了,我就出来了。”
沈长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青山身边坐下。两人并排坐着,看院子里的麻雀。麻雀不怕人,蹦蹦跳跳的,在泥地里找虫子吃。
“你以后怎么办?”青山忽然问。
“什么怎么办?”
“你丹田碎了,修为没了。青云宗不会留你的。”青山说,“周长老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沈长河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想过以后去哪吗?”
“没有。”
青山转过头看他。“那你想过什么?”
沈长河想了想。
“想过变强。”他说。
“怎么变强?”
“不知道。”沈长河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体内有颗种子,它在长。它需要灵气,需要时间,需要我活着。只要它还在长,我就有机会。”
青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青山说,“很奇怪。”
“哪里奇怪?”
“正常人丹田碎了,要么哭,要么死,要么找个地方躲起来过一辈子。你不哭,不死,也不躲。你就在这儿坐着,等一颗种子长大。”
沈长河想了想。“你说得对,我确实挺奇怪的。”
青山忍不住笑了。“你就不怕那颗种子长不出来?”
“怕。”沈长河说,“但怕也没用。它已经在长了,我能做的就是喂它灵气,然后等着。”
“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他看着院子里的麻雀,“但总得等。不等,就什么都没有了。”
青山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疤,有茧,有被锁灵印灼烧过的痕迹。
“我以前也等过。”他说。
“等什么?”
“等自己变强。强到能回去报仇。”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等了六年,也没等到。”
“那你还等吗?”
青山沉默了很久。
“等。”他说,“但不等报仇了。”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他转过头,看着沈长河。“一个不用一个人扛的机会。”
沈长河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跟着我?”
“嗯。”
“为什么?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青山说,“但你的种子在长。总有一天,它能长成大树。到了那一天,你就能做很多事了。”
“万一长不成呢?”
“长不成也没关系。”青山说,“至少你试过。”
沈长河没有说话。他看着青山,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绝望,没有疯狂,没有仇恨。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深冬的湖面,冰层下面有水在流。
“你就不怕我害你?”沈长河问。
“你害不了我。”青山说,“你连只鸡都杀不了。”
沈长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我连只鸡都杀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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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那天上午,周元道来送饭的时候,沈长河用意念把青山收进了体内世界。
周元道把饭菜放下,看了一眼沈长河,又看了一眼柴房四周。
“你气色又好了。”他说。
“嗯。”
“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长河知道师父在问什么。他想了想,决定说一半留一半。
“师父,如果我说,我的丹田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你信吗?”
周元道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沈长河,那双老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能感觉到灵气了。比以前的还多。”
周元道沉默了很久。
“长河,”他说,“你听师父一句话。”
“什么?”
“不管你的丹田变成什么样,别让人知道。尤其是内门那些人。”
沈长河看着师父。周元道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担心,不是害怕,是认真。是很认真很认真的那种认真。
“为什么?”
“因为你丹田碎了还能修炼,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会有很多人来找你。”周元道说,“有些人是来帮你的,有些人是来害你的。你分不清,我也分不清。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别让人知道。”
沈长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周元道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头。
“长河,你恨张明远吗?”
沈长河沉默了一下。
“恨过。”他说。
“现在呢?”
沈长河想了想。“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他没用。”沈长河说,“恨他,我的丹田也好不了。恨他,我也不会变强。恨他,只是浪费时间。”
周元道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容像干裂的土地上开出的花。
“你长大了。”他说。
门关上了。
沈长河坐在柴房里,端起碗,开始吃饭。体内世界里,青山的声音传过来——不是用耳朵听,是用意识感知。
“你师父人不错。”
“嗯。”
“他知道你的事吗?”
“不知道。但他在猜。”
“猜到了?”
“也许吧。”沈长河说,“但他不会说。他说了,别让人知道。”
青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他?”
“信。”沈长河说,“他是我师父。捡我回来,养我五年。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没人会在乎我死活。”
“现在多了一个。”青山说。
沈长河愣了一下。
“我也在乎。”青山说,“你死了,我就没地方待了。你的种子死了,我也没地方待了。所以你得活着,你的种子也得活着。”
沈长河放下碗,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体内。
灰蒙蒙的空间里,青山盘腿坐在小芽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吐纳。听到动静,他睁开一只眼,朝沈长河意识的方向看了一眼。
“干嘛?”
“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沈长河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青山,看着那棵小芽,看着这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谢谢你。”他说。
青山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着我。”
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翘,不是露出牙齿,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带着热气的笑。
“谢什么。”他说,“你救了我的命。我的命是你的。这不是跟着你,是还你。”
“我不要你还。”
“那你想要什么?”
沈长河想了想。
“想让你活着。”他说,“好好活着。”
青山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什么。
“行。”他说,“我活着。你也活着。咱们都活着。”
沈长河退出意识,睁开眼睛。
柴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把碗筷放在门口。
然后他回到干草堆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喂那颗种子。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他的皮肤,沿着经脉,汇入那片灰蒙蒙的空间。三片叶子轻轻摇晃,像是在欢迎他。
青山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吐纳。他的呼吸很稳,很慢,和灵气的流动融在一起。
沈长河忽然觉得,这片灰蒙蒙的空间不那么空了。
不只因为多了一匹狼。
是因为有人坐在那里,呼吸着同样的灵气,看着同样的种子,等着同样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颗种子会长成什么。不知道这片空间会变成什么。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用一个人走了。
窗外,阳光正好。
青云宗的秋天,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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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