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雨下得那么大,城里却仍然喧嚣欢腾,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清晨的街道上,一老一少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走着。
少年低着头,看着泥水间的烟花碎屑......红纸被夜雨泡得发白,金粉糊成一团一团的黑褐色,竹架子散在路边,被马蹄和车轮碾得稀烂,横七竖八地躺着,他撇了撇嘴说:
“闹了一整夜,天不亮才散。这会儿还得自己扫,多麻烦。”
“此正是民心所向,天下归心啊。”老者微笑着慨叹。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杖头被手掌摩挲了十几年,光滑得像玉。
“为政者能做到德政布于天下万民,恩威遍及四海,而自身仍然不骄不怠,初心如故,实在难得。”老者停下脚步,看了看街边屋檐下挂着的红绸,又看了看墙角还没扫净的炮仗纸屑,缓缓说道,“大汉啊,亡得不冤!”
他身体虚弱,感慨之余,忽然连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整张脸都涨红了。少年忙上前替他抹背抚胸,一边埋怨道:
“爷爷您就少说两句吧,一说就咳,华大夫不是说了让您少说话么。”
“少说话?人活着不说话,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老人喘匀了气,摆摆手,又慢慢往前走。
这一老一少正是任安和其孙任适,任安喜欢早晚出门转悠一圈活动身体,已成了根深蒂固的习惯,雷打不动,家里劝过多少回,说他这么大年纪了,外面车马多,就在院里那几株桂花树底下走走不行吗,他不听,说院子里那几步路算什么走路,那是挪,挪一辈子也挪不出个精神来。
这时一辆官员车驾从旁经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驾车的人赶紧勒住马,车上官员探出头来呼道:
“这不是任老先生么?”
任安抬头道:“是子纲先生,这一大早......你是从宫中出来?”
这官员正是礼部尚书张纮,他穿着朝服,衣摆上还沾着一点墨迹,眼下乌青一片,胡子也没刮干净,一看就是连着几天没睡好觉,他对任安也是十分尊敬,当即亲自下车见礼,鞋尖踩进水里也顾不上。
行过礼,他有些烦恼地摇了摇头,叹道:
“老先生,我们这位殿下,其他样样都好,文治武功、用人断事、理财治军,某一样也挑不出半点毛病。就是于这礼仪上,实在有些过于违制逾矩了些。”
任安不禁失笑,摇头道:“楚王殿下不一直都是敢为天下先么?你要他守着旧礼一步一步走,那不是难为他,是难为天下人。”
“话虽如此!”张纮一拍手,声音都高了几分,“殿下要废除内侍,裁撤宦官,不再用阉人侍奉宫闱,我等也能理解,确实是仁者之道,史书上也要记一笔功德,可这后宫仅仅四位,冷冷清清,岂是帝王气象!自古天子立后,妃嫔有制,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这是礼,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张纮连连摇头,越说越愁,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支笔,任安听得呵呵直笑,深以为奇。自来君王只恨后宫美人太少,巴不得多选秀女充实内廷,为此引得臣民怨怼、史官痛骂的不知有多少,这臣子抱怨君主女人太少,还真是头一遭听见,说出去都没人信。
“纮忝为礼部之首,总理登基大典一切事宜,这王上后宫寒碜至此,岂不都是吾的责任!吾与之分辩,殿下竟然跟吾说......”他学着沈砚的语气,摊开两只手,“他说,他只要才貌与现在四位妻室相当者。”
说到这儿,他苦着一张脸:“老先生您评评这个理,貂蝉夫人之容,二乔夫人之色,蔡夫人之才,这等人物世间能有几个?翻遍天下也找不出第五个来,他这不是为难某等吗?”
任安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手扶着竹杖直不起腰,又笑得连声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张纮连忙也跟着任适一起上前抚慰,一个拍背,一个递水,忙乱了好一阵,仍然难掩愁眉。
作为礼部尚书,他这段时间可真是忙得昏天黑地,登基大典可是关乎国家颜面的大事,注定要载入史册供后人评说的,一步走错就要被后世骂上几百年。
仪仗多少人,乐舞几佾,祭文怎么写,告天用什么牲礼,百官班列怎么排,哪一品站哪一行,全要他一个人拿主意,张纮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夜里躺在床上,闭着眼全是队列和鼓点。
尤其是沈砚是个颇为离经叛道的人物,最讨厌莫名其妙的繁文缛节,祭天要不要三跪九叩,他说免了,站着就行,卤簿要多少人,他说减半,人多浪费,乐舞要几佾,他说看着办,别扰民。
这些要求让张纮更是头疼,天天抱着礼典去找人分辩,分辩完了回去重拟,拟完了再被砍掉一半,反反复复,稿子堆了一屋子。
就说这后宫吧,貂蝉和二乔容颜固然天下难寻,昭姬的才华更是千古流传,容貌也是绝佳,与之相当要去哪里找?可怜张纮一个堂堂礼部尚书,硬生生当成了一个操心主公家事的老大叔,愁得头发大绺大绺地掉,早上梳头能抓下一把。
张纮跟老人家发牢骚了几句,心里舒坦了些,又肃容拱手道:“先生欲往何处?需要某载一程么?”
“不必,不必,某正是出来活动身子骨,顺便去探望刘璋。”
刘璋于半月前抵达平阿,初时他还有些忐忑不安,夜里睡不着觉,怕被人指指点点,怕出门受人白眼,怕哪天一道命令下来就没了性命,但渐渐地却发现平阿是个极为包容的城市。
街上没人盯着他看,铺子里的老板照样招呼他买东西,邻居见了也点头打招呼,孩子们在他家门口踢球,球滚到脚边还笑着喊一声“借过”。让他完全感受不到有任何疏离,非常自然地融入进去。
沈砚对他态度极佳,待遇也不错,宅子、田产、仆役一样不少,逢年过节还派人送礼,席面上总给他留上座,毕竟能让蜀中平安一统,也算是大功一件,兵不血刃得了益州,这份功劳不能亏待。
刘璋在蜀中时就对任安极为尊崇,来平阿后也数度亲身拜访,执礼甚恭,每次都要聊上好半天,所以任安闲着没事就转过去回拜一下,带上一包茶叶,聊半个时辰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