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鲁与平阿对立,主要是当年沈砚在江东收拾于吉一党时的雷霆手段太过凌厉,让他内心惶恐,一个靠鬼神立教的人,看见另一个能把鬼神踩在脚下、还能用雷火炸塌城墙的人,很难不害怕。他怕的不是兵,怕的是那些完全看不懂的力量。
但事已至此,区区汉中之地如何能敌得过天下,他也只能投降了,使者来的时候手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沈砚这一番表态,对他来说肯定是意外之喜......本以为要掉脑袋,或者至少被圈禁终身,结果只是交权搬家,还能富贵一生,连教徒都能留着。
“记下来,照这个意思拟诏。”沈砚说。
有书记官连忙提笔,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终日事务繁重,在未央宫中坐了整日,到了近晚时分,群臣方才告退。
一拨一拨地进来,一拨一拨地出去,户籍、田亩、赋税、军屯、漕运、盐铁、官吏考课、降臣安置、关中赈济、来年春耕的种子......
事情多得像是永远理不完,刚理清一头,另一头又散开了,沈砚一件一件地问,一项一项地记,问得细,记得也细。有时候一个数字对不上,他就让人重新查,查到对上为止。
等到最后一个人退出殿门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殿里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油灯的光把柱子拉出长长的影子,影子随着火苗轻轻晃。
两名内侍巴巴地迎上来,脚步又快又轻,像两只贴着地走的猫。其中一个谄笑道:
“陛下辛苦,今夜去哪处宫中歇息?”
另一个抱着一本卷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伪帝刘协共有三十余名有名位的嫔妃,不过他年轻而又专宠伏后,其中大半都是冰清玉洁的身子,各位嫔妃美人都在眼巴巴地等着陛下临幸呢!”
他说得极其自然,流畅得像背熟了的文章,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值得庆贺、甚至值得专门报功的事,册子抱在怀里,翻开的地方还做了记号,折了一道小小的角。
沈砚眯眼向两人看了一阵。
看得很慢,很仔细,从帽子看到鞋尖,又从鞋尖看到脸,看得那两个人的笑一点点僵住,一点点往下掉。
然后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二人为何还留在此?”
两人顿时惶然跪地,不知所措。脸上的笑还僵着,一时收不回去,又不敢再笑,表情扭曲得有些滑稽。膝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小人......小人......”
沈砚摇了摇头,向许褚道:
“将这两人带出去,交由户部处置。”
许褚应了一声,上前一步。
汉宫留下太监有数百人之多,这批人沈砚可不会带到平阿去,宦官这种制度他会直接废除掉......从根上废,不留口子,不许改名换姓换个衙门继续存在,不许变成什么“内侍省”、“尚衣局”接着干同样的事,这件事他要写进律令里,写得明明白白。
至于嫔妃和宫女,也会让户部将她们发还原籍,有家可回的回家,有亲可投的投亲,官府给路费,给文书,不许沿途刁难。
如果有实在无家可归、愿意去平阿皇宫里做事的也可以,毕竟宫里总得有人洒扫、缝补、做饭、管库,那就正经雇人,给工钱,立契约,一年一签,不愿干了随时走。不愿去的就仍旧由户部安置,分田也好,做工也罢,总得有个落脚处,不许流落街头。
两名内侍面色苍白,白得像纸,其中一人忽然大声呼道:
“陛下!小人有宝物献上!有宝物在此!”
他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在许褚、周泰警惕的目光及同伴惊愕的视线中,从怀中掏出一物,高举过顶,恭恭敬敬地献给沈砚。动作太急,袖子挂住了旁边的灯架,差点把灯碰倒。
“嗯?”
沈砚不由怔住,神情奇特地看着内侍手上的手机,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殿里的灯火跳了一下。
好一会,沈砚才缓缓接过来,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下,感慨地摇了摇头,问道:
“此物怎会在你手中?”
“回......回陛下,小人趁皇宫大乱时......将之拿到,以呈献给陛下!此宝一定很贵重的,听说从前董卓就对之视若珍宝,后来落到伪帝手中后,也十分珍视,陛下您瞧,这质地,这做工,绝非人间凡物啊......”
那内侍说得急切,一口气说了许多,以为献了宝就能翻身,就能留在宫里,就能重新穿上这身蓝衣裳。
看来这家伙是不知道这东西跟自己的关系了,沈砚不禁哑然失笑,拿着手中已经破损多处的手机按了一会,理所当然没有任何反应,一晃十年,哪里还会有电。
手机的屏幕裂了两道纹,从左上角斜着划到中间,边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银白的金属。按键按下去软塌塌的,没有一点反馈,像按在一块死肉上。
再次看到这东西,真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几年来,沈砚已经在这个时代深深地扎下了根,有了自己的妻女,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田地、工坊、学堂、军队,他说话带着这里的口音,吃饭习惯这里的口味,冬天知道该什么时候添炭,春天知道该什么时候下种,看见云就知道要不要下雨。
沈砚有时甚至常常怀疑,在那个神奇现代都市的记忆,会不会是一场梦?梦做得太真,醒来却什么证据都没留下......除了手里这块冰冷的铁和玻璃。
现在这手机除了对沈砚个人,从科研角度讲,这东西也是意义非凡的......虽然还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研究得了,电池、芯片、材料、工艺,这里一样都没有,从头造起不知要几代人。
沈砚本来也会令人搜寻,翻遍宫库,查抄旧档,悬赏民间,一点点找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回到了自己手中,还是被一个想讨赏的小太监从乱堆里捡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