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轻轻叹了口气,默默地看看火光映照中,站在船头的六个人。
他们脸色平静,神情轻松,没有人喊,没有人跑,没有人跳进水里。有人举起酒杯,有人拍了拍别人的肩,有人转过身,朝着岸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仿佛是相携远游的友人一般。
“大哥,真是好酒,来,某敬你!”
“云长、翼德愿与某同生死倒也罢了,孝直青年俊才,正是前途无量,你又何必......”
“玄德公莫要多说,法正心志决绝,喝酒吧!”
“好,哈哈!”
“皇后,朕......对不住你。”
“陛下,妾身心甘情愿。”
这些话其实听不清,隔着这么远,隔着火,隔着水,隔着风,什么也听不见,可沈砚就是听见了。
看着湖中船被火光吞噬,人影渐渐消失,岸边的所有人都神情肃穆,连马超也脸色凝重。
火越烧越旺,船板开始塌,桅杆歪下去,砸进水里,溅起一片火星。火星落在水面上,嘶地一声就灭了。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示意。
沈砚闭着眼睛长叹一声,深深地向湖中躬身施礼。
沈砚弯下腰,弯得很低,很久。风掀起他的披风,吹乱他的头发。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岸上,船头,两个世界。
旧世界在火光中消逝,许多人愿意陪着它一起离开,因为那是无数代荣光,那是许多气节和精神凝聚成的图腾。有人为它写过诗,有人为它死过,有人一辈子没做过别的事,只知道这一件事。你不能说他们傻。
新的世界,就由我来开创、打造。请你们看着吧,那会是一个最美好的世界。
岸边所有人,都随着沈砚一起,向着湖中火光深深低头致敬。
将领们低下了头,士兵们低下了头,那些汉官也低下了头,连那两个宦官也跟着弯下了腰。几十万人,一片一片地弯下去,像风吹过麦田。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在烧,水在响,风在吹。
过了很久,火渐渐小了,船烧完了,只剩下一片黑乎乎的残骸浮在水面上,冒着烟。烟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被风吹散。
此时,沈砚耳边似乎回响起了一阵歌声:
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眼前飞扬着一个个鲜活的面容。湮没了黄尘古道,荒芜了烽火边城,岁月啊,你带不走,那一串串熟悉的姓名......
沈砚不知道这歌是从哪来的。也许是风带来的,也许是水里传来的,也许是他自己心里响起来的。
他抬起头。
湖面上的烟快散尽了,天边还剩一点红,是夕阳,也是刚才那场火的余烬。
“走吧。”他说。
天命终究救不了大汉朝。
持续了四百年的炎汉,在这一年的九月走到了尽头。
四百年的岁月,从沛县那个小小的亭长起兵开始,到现在湖上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中间有过多少英雄,多少豪杰,多少惊心动魄的故事。武帝开边,光武中兴,党锢之祸,黄巾蜂起......一代一代的人在这面旗下生,为这面旗死,很多人以为它会永远立在那里。
可它还是倒了,倒得比许多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安静。没有血流成河,没有巷战死斗,只有一艘船在湖面上烧完,一群人在岸边低着头站着。
汉帝与刘备等六人浮舟自焚于昆明池中,楚王率群臣躬身送别的情景,成为传世经典,百余年后,着名画家顾恺之所绘之画卷,更是成为国之重宝,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而现在的天下人,绝大多数在叹息的同时,也满怀希望地将目光投向了沈砚这位新君王。
人总是要有个指望的,旧的东西去了,新的东西来了,日子还得过下去。田还得种,税还得交,孩子还得养,老人还得送终。
谁坐在那把椅子上,对大多数人说来其实区别不大......只要别打仗,别加赋,别乱杀人就行。而这位新来的楚王,恰恰以不打仗、不加赋、不乱杀人闻名。所以叹息是真的,希望也是真的,两样东西在心里并不冲突。
古色古香的长安城里,汉室的民众们带着矛盾复杂的心情,注视着依然翩翩如少年的年轻楚王走入宫廷,坐上龙椅,开启了全新的时代。
绝大多数汉臣都已经做出了选择,争先恐后地向新政权表示效忠。
这也不奇怪,开城门之前就已经有人写信了,城破之后自然更要抢在前面。早一天表态,就多一分安稳,晚一天开口,就可能被当成心存观望。官场上这套道理,人人都懂,人人都会。
但绵延四百年的汉室,总不缺少气节之士为之殉身。
“自汉太傅杨彪以下,一共有十四人自尽。”
宏大未央宫内,贾诩向沈砚禀报着,他站在殿下三步之外,双手拢在袖中,声音不高,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说完就垂手站着,不再多言一个字。
几名站在最外面的汉朝降臣面色惶恐,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楚王会迁怒于自己等人,有人手心全是汗,把袖口捏得皱成一团,松开又捏上,有人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看见的只是龙椅上那个年轻人的侧影,赶紧又低下头去。
还有人腿站得发麻,想换一下重心,又怕发出声响,只好硬撑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们怕的不是死,死有什么可怕的,杨彪那批人已经示范过了,他们怕的是另一种东西......怕自己被拿来和那十四个人比,怕将来史书上写一笔“某人也曾降楚”,怕子孙后代指着他们的名字说祖上是个没骨气的,这种怕,比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沈砚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怒,也没有喜,甚至连一点意外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