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旦是被一声细弱的呜咽惊醒的。
她还没完全睁开眼，手已经先伸向了旁边的婴儿床。
“宝宝？”
夜灯只亮着一圈暖黄的光，婴儿床里的小家伙蜷在包被中，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呼吸比平时急促，额头上还蒙着一层细汗。
马小旦的指尖贴上女儿额头时，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
好热！
她立刻坐起身，动作太快，头晕得眼前发黑。等那阵眩晕退下去，她顾不上穿鞋，赤脚踩过地板，弯腰把宝宝抱了起来。
小家伙的身体热得吓人，脸颊红通通的，嘴里发出难受的哼声。
“陆靳晏！”
她这一声喊得太急，尾音直接破了。
陪护椅上的男人睁开眼，几乎没有清醒过渡，已经从椅子上起身。
“怎么了？”
“她发烧了！烫得不正常！”马小旦抱着宝宝往床边退，手臂抖得厉害，“你快看看，快点！”
陆靳晏接过孩子，一只手托住她的头颈，另一只手贴到她胸口。
“体温计在哪里？”
“抽屉，第二格……不对，应该在护理箱里！我去找！”
马小旦转身就要跑，脚底被地毯边缘绊了一下。陆靳晏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语气沉下来。
“别跑。护理箱在床头柜下层。”
她蹲下去翻箱子，里面的棉签、退热贴、奶瓶被她弄得哗啦作响。体温计明明就在最上面，她却像突然失去了认东西的能力，抓了两次都没拿稳。
“找到了！”
她把体温计递过去，指尖已经凉得像冰。
陆靳晏调好设备，夹在宝宝腋下。几秒钟后，数字跳出来。
38.2c。
马小旦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么高？她才五十天！这么小的孩子发烧是不是很危险？要不要立刻去医院？现在就去，马上去！”
她伸手去拿外套，手背撞到桌角，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连看都没看。
陆靳晏将宝宝抱在臂弯里，先把她身上的厚包被解开，又摸了摸后颈和背部。
“先别慌。”
“我怎么不慌？她身体都烧成这样了！”
“马小旦，看着我。”
她僵着脖子看过去，眼圈已经红了。
男人声音平稳，语速却比平时更快：“三个月以内的婴儿发热，需要认真评估。现在温度是38.2c，我们先确认测量是否准确，同时观察她有没有呼吸困难、精神反应差、持续呕吐或者抽搐。”
“那是不是要去医院？”
“如果体温继续升高，或者出现异常症状，立刻去。”
“现在呢？”
“先物理降温，重新测一次。”
他的手指稳稳扶着宝宝，动作一如既往准确。可马小旦看见了，他拿湿毛巾时，指腹在盆沿上停了半秒。
只有半秒。
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温水打湿毛巾，陆靳晏拧到不滴水，轻轻擦过宝宝的额头、颈侧和腋下。
小家伙难受地皱着脸，嘴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哭。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马小旦胸口。
“她是不是很难受？她是不是疼？她为什么一直看我？她是不是在叫我？”
“发热会让孩子不舒服，但她现在意识清楚，哭声有力。”
“你怎么知道她意识清楚？”
“她能追着声音转头，哭声也有变化。”
他说着，伸手在宝宝眼前轻轻晃了晃。小家伙费力地睁开眼，眼珠随着他的动作移动了一下，随后又闭上。
马小旦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平时都不会这么没精神。”
“发热时会比平时嗜睡。”
“你别说会不会，你告诉我她到底有没有事！”
陆靳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掀开宝宝的衣领，检查皮肤颜色，又用小手电看了看口腔，随后将耳廓轻轻拨开，观察耳道。每一个动作都很细，眉心却一直没有松开。
马小旦抱着膝盖坐在床沿，指甲掐进掌心。
屋子里有淡淡的奶香、温水的湿气，还有宝宝身上被体温烘热的婴儿油味。护理箱里的塑料包装被她捏得发出细响，夜灯下，那串38.2c的数字像烙在她眼前。
“口腔没有明显疱疹，耳朵没有异常分泌物，皮肤暂时也没有出血点和明显皮疹。”陆靳晏把宝宝重新抱稳，“目前看，不像严重感染。”
“那是什么？”
“可能是幼儿急疹，很多孩子会先发热，退热后才出疹子。”
“可能？”
“现在不能凭一次检查确定。”
他拿起体温计，又测了一次。
38.1c。
数值稍微降了一点，马小旦却没有松气，反而更加紧张。
“为什么还在烧？”
“物理降温不是让体温立刻恢复正常，目标是让她舒服一点，避免继续升高。”
“那要不要吃药？”
“先不要自行用药。她月龄太小，用药需要医生评估。”
“可她一直这么烧怎么办？”
“每半小时测一次。喂奶照常，少量多次，观察尿量和精神状态。”
“半小时一次？”
“嗯。”
他回答得冷静清楚，像在给住院病人交代注意事项。
可马小旦看着他的手，胸口忽然发紧。
从刚才开始，他的掌心就一直贴在宝宝额头上。那只手没有离开过，像是想用自己的触觉，把孩子体温的每一点变化都提前抓住。
“你害怕吗？”她轻声问。
陆靳晏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在判断病情。”
“我问你害不害怕。”
他没有看她，只拿起湿毛巾，重新擦过宝宝滚热的额头。
“我在。”
“你每次紧张就说这两个字。”
“足够让你知道我没有离开。”
马小旦的眼泪掉得更快。
她想帮忙，却不知道该碰哪里，最后只能伸手握住宝宝的小脚。那只小脚比平时更热，脚趾在她掌心里不安地蜷了一下。
凌晨一点，体温38.3c。
凌晨一点半，38.4c。
数字每升高一点，马小旦的心就像被人往下拽一寸。
“超过38.5就去医院，对不对？”
“对。”
“现在是38.4。”
“还没有超过。”
“那要是下一次就超过呢？”
“我们就去。”
“你说得这么轻松？”
陆靳晏把体温计放在床头，伸手覆住她冰凉的手背。
“我没有轻松。”
她抬头看他。
男人的衬衣袖口被水打湿了一片，头发凌乱，眼下泛着明显的青色。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始终盯着宝宝，里面压着一层极深的紧绷。
马小旦忽然不敢再问了。
她怕自己一开口，连他也撑不住。
两个人轮流给宝宝擦拭身体，调整衣物厚度，又小心喂了几口奶。小家伙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点便睡过去。
凌晨两点半，体温38.1c。
三点，37.9c。
三点半，37.8c。
数字降下来时，马小旦盯着体温计看了足足十秒，才像重新学会呼吸。
“降了。”
陆靳晏伸手摸了摸宝宝的额头，掌心仍然没有离开。
“嗯。”
“她是不是没事了？”
“体温在下降，继续观察。”
马小旦靠回床头，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她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女儿，嗓子干得发疼。
“当妈妈太难了。”
陆靳晏侧过脸。
“她一生病，我就觉得天要塌了。”
他伸手将她拉到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的脸贴着他温热的颈侧，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天不会塌。”他说。
“你凭什么确定？”
“因为我在这里。”
马小旦抓住他衣角，眼泪无声地浸进布料。
这一夜，他们谁都没有睡。
第二天上午，宝宝身上出了疹子，证实了陆靳晏的判断——确实是幼儿急疹，不需要特殊治疗。
马小旦抱着出了疹子的宝宝，忽然对陆靳晏说：“还好你是医生。不然我肯定已经抱着她冲去医院了。”
陆靳晏揉了揉她的头发：“就算我不是医生，我也会保护好你们。”